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番外六 女驸马
    承光二十四年,春闱放榜,无锡举人李兆拔得头魁,三月,皇帝与元凤公主亲自在太和殿问策春闱前二十甲。

    殿试那日,元凤公主问的是,漠北之战为何会败。

    三月天草长莺飞、春风和煦,听了元凤公主的问题,殿里的举人们却突然觉得寒意透骨。

    漠北之战,是承光二十三年冬,由陈国公献策,定国公卫炼的长子、冠军侯卫陵率十万大军,深入突袭漠北匈奴王庭,意在趁匈奴人南下扰北境汉民前,先予匈奴以重创。

    这场战役确实重创了匈奴,但天启王军损失更重,十万大军仅逃回数千人,冠军侯为匈奴人所擒,被匈奴人施以鞭刑,最后五马分尸,弃其残尸于漠北草原。

    冠军侯惨死漠北时,年仅二十一,无妻无子。

    战报传回京都,满朝皆惊,卫陵十五岁随父出征,从校尉一步步升至将军,最擅轻骑深入敌后围杀,两次出征河西,杀敌累逾十万,单于率部归降,挣下了“冠军”为名的侯位。

    漠北之战,从仓促出征到将士惨死,背后牵扯着许多京都勋贵间的旧事恩怨,因此元凤公主虽发了此问,众举人却纷纷讷讷不敢进言,只不痛不痒地说着,“王军千里奔袭、匈奴以逸待劳”、“王军不熟悉漠北地势,一时不慎中了埋伏”等。

    这样的答案,元凤公主自然是不满意的,听得冷笑连连:“今年举人俱是如此么?春闱第一的,李兆,你说!”

    其余举人顿时暗暗松了口气,反正进了殿试都是天子门生,不能得状元固然遗憾,但要想仕途长远,就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被公主点了名,李兆仍然镇定自若,想了想才认真答道:“微臣斗胆进言,胡地九月即飞霜,冬季发兵匈奴,我军将士难耐严寒,冻馁之下,即便是冠军侯,即便是十万精兵,也难以逆转战局”。

    绕开勋贵之争,而从天气说起,其余举人不由暗暗佩服李兆的急智。

    元凤公主却脸色大变,几乎是踉跄地走到李兆身前,死死地盯着她,问:“你是说,从出征开始,漠北之战就注定是要败的?”

    公主的神色过于异常,李兆立刻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臣不敢妄言,但……”

    公主却忽然怒喝打断了她:“够了,一派胡言!”

    公主仪态大失,众举人立刻跪了满地,不敢去看公主,有宫人温言相劝,扶着公主出了太和殿。

    惹得公主勃然大怒,人人都以为李兆前途堪忧,没想到,最后皇帝却御笔朱批,点了李兆为新科状元。

    李兆因此成为天启朝开朝以来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而且他面容清秀,气质高洁,虽然成过亲,但发妻冯氏早已病逝,因而立刻成为京都高门择婿的热门人选。

    人无完人,这位才华过人、风度翩翩的新科状元李兆,最明显的缺陷就是个头不高,但也无伤大雅。

    然而,高门主母们的抢婿大战还没开始,内廷很快再出圣旨,道是新科状元学比山成、品貌皆端,堪为公主良配云云。

    从高门到百姓,一时民议哗然。

    这哗然,一是因为,自季安皇子避世而居以来,皇帝要让元凤公主继承大统的心意清清楚楚,因此元凤公主的驸马,就大不同于从前寻常的驸马,说事关国本也不为过。

    二是因为,冠军侯尸骨未寒,元凤公主却就要招驸马了。

    元凤公主自幼被皇帝当儿子般养大,总是换了男装跟随皇帝出游、打猎,自小就常常与卫陵一处,虽然公主素来表现得极喜欢卫陵,但她那时年岁尚小,众人也就没有往男女情爱上头去想。

    直到承光十八年,第一次河西大捷后卫帅班师回朝,皇帝论功行赏,封了卫帅的长子卫陵为冠军侯。

    出身于国公府,自己又是年仅十六岁的一品公侯,而且卫陵长得也很不错,十分刚毅俊朗,故而庆功酒宴上,主动向年轻的冠军侯敬酒的高门贵女就格外多。

    十二岁的元凤公主当晚穿着男装,如往常般与卫陵同桌而坐,前来敬酒的小姐们络绎不绝,公主的脸色渐渐就有些不好,灌了些闷酒。

    不幸撞在枪口上的是李丞相家的三小姐。

    李三小姐粉面含春地向冠军侯敬酒,敬了酒却还不走,而是继续围在冠军侯身边,问些军旅之事。

    李三小姐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并不了解行军布阵,问的问题便难免浅薄,冠军侯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往往答得十分简短。

    那李三小姐却十分锲而不舍,即便冠军侯的答案只有“嗯”、“不对”寥寥数语,却还是孜孜不倦地继续发问。

    公主就边喝酒,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终于李三小姐放弃了军旅话题,一双秋波流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冠军侯,道出了心中所想:“不知要如何的绝代佳人,才能配得上侯爷少年英雄”。

    卫陵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头看向身边穿着男装的公主,轻轻笑道:“或许不是绝代佳人”。

    公主已有了几分醉意,听了卫陵这话,她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就冷冷地看向了李三小姐:“李小姐觉得,本公主如何?”

    李三小姐微微一惊,立刻堆了满脸的笑:“公主国色天姿,我等庸脂俗粉岂敢妄议”。

    公主挑眉一笑:“既如此,不及本公主的,都莫要再来叨扰侯爷了”。

    谁也没有想到公主对卫陵竟然是这么个心思,又竟然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一时众人看向卫陵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惋惜的,有羡慕的,有同情的……

    卫陵却笑着摇了摇头,温言细语哄公主喝醒酒茶。

    元凤公主一语定乾坤,尽管冠军侯后来二次出征河西,立下了更大的不世功勋,却再也没有女子敢往冠军侯眼前凑。

    而后的漠北之战,人人都以为,冠军侯会再次大胜回京。

    可冠军侯却惨死漠北。

    冠军侯去世后,皇帝大恸,为冠军侯在皇陵边立了衣冠冢做陪陵,下葬那日,列三万兵甲从京都送葬到陪陵,是前所未有的极尽哀荣。

    元凤公主全身缟素,走在送葬的兵甲最前头,待陪陵封土后,咬破手指,以血为墨,一笔一划在冠军侯的墓碑上写下:妻,季容。

    定国公夫人哭着去拉公主,喊道:“公主,陵儿没有福气,您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公主却抱着冠军侯的墓碑不肯松手,边哭边念,“可你没有回来……”

    冠军侯下葬那日,许多京都百姓都跟着兵甲为侯爷送行,本以为公主扶灵不过是彰显天家恩宠,见了公主此举,才明白背后还有这样一段隐情。

    公主虽然常穿男装,其实眉眼长得极好,加上比世间女子都要大气明丽的周身气度,与冠军侯堪称天作良缘。

    勇冠三军却惨死漠北的少年将军,尊贵而深情的公主,当时多少人曾为他们落泪,可如今,侯爷墓碑上的血书尤在,公主却就要招驸马了。

    故而京都舆论对这桩婚事极不友好,新落成的驸马府大门上每天都要被臭鸡蛋、烂菜叶子招呼上几十回。

    从中状元、点驸马,到成为万人嫌,李兆只觉得自己真的错了,不应该参加科考,不应该上京都,也就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天地良心,她绝不是流言中所说的那样,利欲熏心,巧言惑主,是介入公主和冠军侯感人爱情的奸诈小人。

    因为,她是个女人啊!

    李兆也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那短命夫君的名字,她是一个穷教书先生的女儿,爹爹在无锡富户李家坐馆,她也跟着客居李家,李兆则是她爹爹的学生。

    李家对她父女二人有恩待之情,李兆看上了她,她爹就把她许给了李兆,可成亲不过一年,李兆就因病去世了。

    李家和李兆的毕生夙愿都是李兆能进士及第,最后她公公婆婆和她爹爹一商议,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主意,对外宣称死的是儿媳冯贞。

    而她从此就从冯贞变成了李兆,穿着男装为冯贞守灵三年,又在二十岁那年参加了科举。

    一时不慎,发挥得太好,竟成了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还被点为驸马爷。

    无论是顶替亡夫参加科举,还是以女子之身被点为驸马,都是死罪,冯贞默默地叹了口气,主动递了牌子进宫,求见素有宽厚仁爱之名的皇后娘娘。

    只希望,死她一人即可,不必连累苦了一辈子的爹爹和人傻钱多的公公婆婆。

    关雎宫里,皇后娘娘果然如传言中那般温婉可亲,冯贞鼓起勇气,把自己替亡夫科考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皇后听了,却并也不吃惊,而是惆怅地叹了口气:“若你不是女子,容儿又怎么会肯嫁你?近段时间外头有许多议论,你且担待些,待……你就做回自己,回乡去吧”。

    皇帝和皇后,甚至公主,都知道她是女子?

    冯贞满腹疑团地回了驸马府。

    再进宫,就是大婚那日。

    元凤公主位比太子,因此大婚是在内廷办的,观礼的仅有几家与天家亲厚的高门。

    皇帝、皇后端坐在元凤宫主位,宾客们分坐两边,冯贞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主厅中间,等公主踩着吉时过来。

    终于,喜娘颤抖的声音响起:“公主驾到!”

    众人抬眼看去,看到公主后,都纷纷变了脸色。

    公主穿着白麻布孝衣,乌黑的长发简单挽了个髻,髻边插了朵白花。

    而公主身边,站着个身穿白衣的宫女,恭恭敬敬地捧着冠军侯的灵位。

    冯贞默默退到了角落里。

    公主郑重地与冠军侯的灵位拜起了天地。

    皇后和定国公夫人都止不住地抹眼泪。

    公主却没有哭,看着冠军侯的灵位,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卫陵,我终于嫁给你了”。

    礼毕后,公主走到了陈国公常进身前,眼如寒芒,从衣袖里取出一本破旧的册子递给常进:“国公爷,别人怎么说您都不信,可这是令公子被匈奴人所俘后亲笔所写的,还请您仔细看看,莫要辜负了我找这东西的不易”。

    陈国公脸色大变,哆嗦着去接公主手里的册子,喃喃道:“这果真是,嘉儿的遗物?”

    公主冷哼一声,把册子摔给了陈国公:“一命偿一命,这是国公爷您说的,请国公爷看了这册子后,莫要忘了自己欠本公主夫君的一条命!”

    冯贞无声地隐在角落里,心里如明镜一般。

    承光二十年,卫帅第二次率军出征河西,此战虽仍挂了卫帅的帅旗,但人人心里都明白,主帅应为冠军侯。

    第二次河西之战仍是大胜,举国欢庆之际,陈国公府挂起了白幡。

    陈国公世子跟随卫帅出征,却被匈奴人所俘,惨死关外。

    冠军侯能千里奔袭围歼劲敌,又何况是去匈奴人军里救个人回来?陈国公就恨上了冠军侯,认为他是故意不救常嘉。

    公主大婚六个月后,“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孩。

    公主看着孩子,想起那双沉静明亮的眼睛,突然心痛如绞。

    是他出征漠北前,将士们都在饮酒作乐,她起了玩心,换上舞姬服为他斟酒,又刻意放娇了声音:“众将士都有美人相伴,侯爷莫非不喜欢女人?”

    舞姬服有些香艳,卫陵立刻解了披风抱她入账,对她说:“公主,等我打场胜仗回来,我就求陛下……”

    她甩掉披风,抱住了卫陵:“何必要等打胜仗……”

    这样才有的孩子。

    我一直在等你打胜仗回来,可是,你没有回来啊。

    冯贞倾身看去,婴孩眉眼刚毅,不像公主。

    她的使命,就此完成了。

    也曾打马御街前,也曾赴过琼林宴。

    也曾见过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与流星般坠落的耀眼将星间,令人动容的爱情。

    后来,她客居杭州,偶尔画几笔画,偶尔写个话本子。

    北方的消息传来,再如何的静心动魄,遇到了江南的春风细雨,都变得婉约。

    说元凤公主的独子取名“念陵”。

    说容皇后去世,皇帝住进了万佛寺为皇后点长明灯,元凤公主掌玺临朝。

    说元凤皇帝的皇夫本名冯贞,是过继到李家后改名李兆的,皇夫名讳不可大意,相关文册里都郑重地换成了“冯贞”。

    说元凤三年,皇帝御驾亲征漠北,直捣漠北王庭,大胜后在漠北举行了浩大的祭祀,立了尊冠军侯金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