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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摘星(一)
    萧溪是十五岁那年进宫的。

    在宫里,人人都称她“皇后”,可她心里知道,皇后本不该是她,而该是她的五堂姐萧浅。

    只不过,她五堂姐待嫁的时候皇帝不愿立萧氏女为后,而待她长成的时候恰皇帝妥协了。

    她便从金陵来到京都,变成了萧皇后。

    大婚那晚,龙凤喜烛顺顺利利地燃到了天明,萧溪盯着那对喜烛看了一夜。

    天亮后,宫女们伺候她妆扮更衣时,小内官眼神闪烁地问她,是等皇帝同去寿康宫向太后行礼,还是径直去。

    萧溪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出阁前,祖母交待她,让她事事顺从太后,母亲则嘱咐她,要替自己打算,争取帝后和睦、早育皇子。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人不能只盯着眼下,还要朝前看,太后的手腕就是再高,她能护你几年?她能压着皇帝立萧氏女为后,可她能压着皇帝敬你、重你吗?长房的人和你祖母恨不能你死心塌地去太后身边做个牵线木偶,他们心里只有萧家和太后,谁会在意你将来如何?太后是太后,你是你,你可不要拎不清!”

    萧溪站在中宫的正殿门前想,她母亲说得很有道理,人不能只看眼下、不顾将来。

    可是……

    更不能为了一个虚妄的将来,而罔顾眼下的实际。

    洞房花烛夜皇帝不来中宫,显然是不愿接纳她这个妻子。

    又何谈敬重?

    萧溪就径直去了寿康宫。

    在寿康宫门口,她遇到了皇帝。

    她抒了口气,知道自己选对了。

    北方的天空高远,明耀的日光洒落在九重宫阙的金顶朱墙上,是她不曾见过的浩然景象。

    浩然景象,悉数成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龙袍男子的背景。

    这是萧溪第一回看清皇帝的模样。

    皇帝真真是生得极好,美中不足的是,男生女相、有失英朗。

    这念头也不过是一瞬,她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垂首候在寿康宫门前。

    明黄的袍角站定在她身前时,她闻到了淡淡的崖柏香。

    她祖父、也就是太后的父亲,是在家里修道的居士,她祖父身上也有这种香味。

    天子无家事,后来萧溪所经历的种种,大致便是世人所周知的。

    皇帝大婚后奉请太后归政,太后答曰皇嗣为重。

    萧溪还在思索这回自己该怎么选的时候,皇帝却修起了道。

    两年后,皇帝及冠,太后归政。

    又两年,太后召吴王进京,最后吴王被杖毙在寿康宫前。

    再之后,就是皇帝不上朝、太后不问事的八年。

    在这些风云诡谲的朝堂大事中,萧溪是背景里面目模糊、无足轻重的所谓皇后。

    不过,她这些年也不只是虚长岁数、毫无所获,至少她和太后逐渐地熟悉了起来。

    作为萧家的小姐,她从小就是听着太后的传奇轶事长大的,在萧家人的心里,太后就是皎皎明月,像先帝容皇后那种沽名钓誉之辈,完全不能和太后相提并论!

    她幼时在金陵萧府里仰望着天上的月亮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将来她能整夜地陪着太后在寿康宫里看月亮。

    这些年,娘家人时常来信隐晦地问起她宫里的情形,她请示太后,太后只轻描淡写地交待她不必理会。

    祖母命她要顺从太后,母亲嘱咐她要取悦皇帝,可她们谁也不曾告诉她,在萧家和太后之间该怎么选。

    萧溪思索再三,把娘家的来信都锁进了匣子里,一概不回。

    而且,她就是回信,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太后每日的生活比她祖母和伯母、母亲的生活还要乏善可陈,整日地拘在寿康宫里,白日或是听她读几页书、或是习字,入夜多在庭中散步、赏月,遇到天气不好或是兴致好的时候,则会叫上先帝的太妃们一起打叶子牌。

    几乎看不出那位从前临朝听政的听政太后的痕迹。

    太后偶尔也会和萧溪闲话家常。

    萧溪故而就知道了,太后因为自幼极得萧老太傅看重,所以是在她的祖母屋里养大的,又因为祖母年事已高、身子不算硬朗,兼之萧老太傅为她安排了很多功课,所以也可以说,她是跟着夫子、嬷嬷们长大的。

    太后望着月亮,轻叹道:“旁的倒也没有什么……”

    “只一件憾事……我母亲、就是你祖母有一年带着妹妹们回外祖家,我要陪着祖母,且有许多功课,就没有同去。她们回府时带了许多新鲜的吃食、玩意儿,其中有一种酥酪,入口即化、奶香醇正,我心里很喜欢……可母亲问我喜不喜欢的时候,我却说不喜欢。”

    “御膳房试了很多回,始终做不出那个味道。”

    那日萧溪一如往常,安静地陪坐在太后身边,她看着保养得宜、依旧美貌的太后,不知怎么地就想到:太后曾经因为容皇后而对先帝别扭过吗?

    萧溪没有深想。

    因为太后已经转了话题,道:“听说建和六年的探花郎,就是如今在大理寺任职的林寺正,前几日得了长子。”

    太后看着萧溪,问道:“你听说了吗?”

    林寺正……

    萧溪神思都有些恍惚了:“这可是桩喜事!”

    说完才意识到太后问她的话,忙回道:“我听您今日说起,才知道的。”

    太后看着萧溪。

    萧溪沉默了一会儿,喃喃开口道:“林家离咱们家在金陵的府邸很近,林寺正祖上原也是阔绰过的,后来败落了,他幼时丧父,孤儿寡母,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他母亲为了生计,有时会带着他来咱们府里帮工,后来因为机灵得了大伯父的赏识,大伯父特准他跟着哥哥们一起读书。”

    萧溪眼眸渐湿:“他的学问比哥哥们都好,大伯父见他是可塑之才,又想到我这个性子愚钝、不堪为大家妇的侄女,就有了结亲的想法……”

    “家里人人都很赞同大伯父的想法,他母亲也欢喜得不得了。”

    “大伯父说此事要等他金榜题名再议,所以没有过明路,但其实两家人都是心照不宣的。”

    萧溪伸手捂住了脸,道:“娘娘,这些您大概都知道吧?”

    “可您或许不知道,大伯父怎么会注意到他,后来又怎么想到了结亲……”

    太后亲自为萧溪拭着泪,叹道:“你多看看天上的星星。”

    她似乎是在安慰萧溪,又似乎是在开解自己:“夫妇和睦、有儿有女的福分,那是寻常女子所愿。”

    “我不想要那些,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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