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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cp 7.第三卷
    01

    赮毕钵罗的生辰宴在一种奇怪的低落氛围中落幕。

    意琦行还睡着,墨倾池守着他,无法起身送我们,便叫大宫女带我们出文诣经纬。

    我见一路上鹤白丁和元佛子一脸疲倦,就让他们坐上轿辇先行回宫,自己则陪赮毕钵罗慢慢往前走。

    我们走过御花园,走过竹林,走过莲池,途中还遇到了身怀六甲的洛修仪,跟他打了几句嘴仗。当然,是赮毕钵罗跟他打,我笨嘴拙舌,只能旁听。

    一朝得宠,出身并不算高的洛修仪暴露了他小人得志的猖狂,言谈间处处是对赮毕钵罗的轻蔑。我本以为以赮毕钵罗的性子不会跟他计较,没曾想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还真就这么怼起来了。

    赮毕钵罗清修多年,谈不上口才多好,言辞却是与陛下一脉相承的犀利。字字句句不带嘲讽,讽刺之意却昭然若揭,任谁听了都要火冒三丈。

    我看着洛修仪涨红的脸,心不在焉地想:看来与陛下论禅,贵妃也不是没有收获。

    这场嘴仗最后以洛修仪愤然离去告终,但赮毕钵罗在他离开后,脸上却无一丝喜悦或轻松,反而揉着太阳穴说:“我头疼。”

    吓得我也不敢走神了,赶紧过去搀扶他。

    “贵妃……赮,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要宣御医诊脉?”我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上拱桥,对面便是他的菩提光阴。

    “老毛病了,诊不诊都没什么区别。”赮毕钵罗语气平淡,只眉心微微蹙起,昭显他的身体状况并非如他表现出来的这么寻常,“我回去休息片刻便无碍了,你不必担心。”

    我担忧地“嗯”了一声,想起刚被角君收养的时候也会时不时的头疼,后来角君给我做了一道药膳,让我连吃三天,这毛病便再没犯过。

    药膳的做法我还记得,也会做,虽然不知道对赮毕钵罗的病有没有用,但我还是想试试。

    正当我回忆药膳所需的食材时,冷不丁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淡泊的轻唤——

    “赮儿。”

    赮儿……是在叫贵妃吗?

    我敏锐地察觉到赮毕钵罗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下意识抬头看向声源处,远远的见道一名身着蓝色僧衣的男子站在菩提光阴门前的竹影下,光影参差,飘渺幽远。

    男子与赮毕钵罗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目更柔和,气质更深静。他有一双狭长的眼,透过他的眼,仿佛可以望见另一个世界,一个不染尘埃,清净空明的世界。

    他往前走了几步,阳光一寸寸照亮他秀雅的面容,也映出他萦绕在眉宇间的慈悲。他看着我,看着宫女,看着世界万物,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仿佛我们都是尘埃,却又带着悲怜。

    唯独看向赮毕钵罗时,会流露出几分充满烟火气的温柔。

    我不认识他,但我一看见他便明了了他的身份。

    他是当朝国师,同时也是赮毕钵罗的兄长,侠菩提。

    我向他躬身行礼:“见过国师。”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身旁的赮毕钵罗也微微弯下腰去。

    莫名的,空气中多了一丝沉重。

    所幸赮毕钵罗这个礼没能行完,侠菩提身形一闪,正好在他弯腰之前出现在他身前,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余光一转,我无意中瞥见赮毕钵罗的身体晃了晃。当我想要过去搀住他的时候,侠菩提展臂将他拥入怀中。

    直觉告诉我,这里已经没我什么事了。

    果然,下一刻我便听到侠菩提说:“赮儿身体不适,我先带他入内休息,婕妤请自便。”

    ……自便好,自便好啊。

    我这样想着,应了声“是”,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半搂半抱地将赮毕钵罗带进菩提光阴。

    02

    回到兰汀水榭,大宫女告诉我鹤白丁已经睡下了,我便没有去吵他,而是让人准备好制做药膳需要的食材送到厨房,我自己则回静水轩换了身轻便的常服。

    厨房里正熬着药,是给鹤白丁喝的,盖着盖子我都能闻到苦涩的药味。据大宫女说这药需煎满三日,今天才第一日,还有专门的人负责看着,我虽好奇,却也扛不住那个味道,没有上前查看。

    为贵妃做药膳要紧。

    药膳的做法说难不难,主要是讲究精细,比寻常菜肴麻烦一些。我在角君身边呆了三年,这点基本功还是有的,经历过短暂的生疏后,很快便捡起了以前的底子。

    一顿切切剁剁,蒸蒸煮煮,待药膳出锅,已是将近黄昏了。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将药膳温在炉子里,自己做了碗面条喂饱饥肠辘辘的胃,才用食盒装起忙活了一个下午的成果,在大宫女的指引下抄近路前往菩提光阴。

    现在正值饭点,把药膳送去刚好。

    来到菩提光阴门口,我环顾左右,非常奇怪为何没人看守,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只得提着食盒根据早上的印象朝菩提树方向行去。

    好在菩提光阴不大,也没有弯弯绕绕的回廊和层层叠叠的花木,顺着开阔笔直的道路一直走到底,尽头便是那棵高大的菩提树。

    如我所愿,赮毕钵罗就在树下,但身边还有一个人。

    侠菩提。

    我不知该怎么形容我看到的这一幕——

    赮毕钵罗倚着树干跪坐,棕红的长发如流水般倾泻而下,逶迤于地。而侠菩提枕在他腿上,眼睫低垂,不知是睡是醒,搭在胸前的右手食指指尖缠绕着他一缕发丝,竟是说不出的亲昵。

    我突然感觉,他们和我并不处于一个世界,而我也不该打扰他们。

    但比这更奇怪的,是我从赮毕钵罗眼中看到了浓烈得无法化消的惆怅。他的惆怅自然是对着拿他当枕头的兄长,可这份惆怅来得莫名。

    我没能第一时间明白他真正的心绪,直到我想起鹤白丁曾用相似的目光看着他那位好友,佛门天骄却尘思。

    我想我懂了,但我不应该懂。

    菩提光阴的大宫女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悄悄的将我拉走。我也不多话,跟着她进了主殿,才把食盒递给她。

    “……多谢婕妤记挂,奴婢定会让主子将药膳全都吃完。”大宫女接过食盒,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又说:“还请婕妤不要把方才看见的事说出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真的是?”

    “不是。”大宫女毫不犹豫地否认,可能我的不信任表现得太明显,她顿了顿,又苦笑着说:“奴婢其实希望他们是,如此也能让主子在离世之前得几分快意。但他们真的不是,国师他……他是慈悲的佛者,他爱主子,如佛爱世人。”

    “那赮是怎么想的?”我追问道,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侠菩提待赮毕钵罗,并非大宫女说的这样简单。

    “主子说,他进宫之后,就什么也没再想过了。”大宫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他是进宫来养病的,与陛下权做知己之交,这一点与皇后,与贤妃,与昭容,与皇贵妃皆是一样的。”

    “我明白。”欲言又止,我终究没有再问下去,“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大宫女感激地再次向我行礼。

    我心情复杂地离开了菩提光阴。

    ……

    侠菩提没有停留太久,他本就只是进宫来查看赮毕钵罗的状况,见他还算安好,便又要开始准备下一次的远游讲经。

    赮毕钵罗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沉默地目送他走出自己的视野,转头便咳了口血,把大宫女吓了一跳。

    “无妨,我心里有数。”赮毕钵罗摆摆手,似是已经习以为常,脸色虽然难看,气息却还算平稳,“方才寻梦儿来过了?”

    “是。”大宫女连忙让人把食盒拿来,“这是婕妤送来的药膳,说对头痛有奇效。”

    “我的病,何止是头痛而已。”

    赮毕钵罗摇摇头,但并未浪费这一片好意,坐在树下接过药膳,边翻书边慢悠悠地吃。

    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药膳真的有效,赮毕钵罗吃完之后,确实感觉太阳穴的抽痛感减弱许多。然而头疼的缓解,却更突显其他地方的不适,心口沉沉的痛楚越发明显。

    他知道,他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思缘。”赮毕钵罗轻唤大宫女的名字,“把我放在床头的那只木匣取来。”

    大宫女一愣,继而眼中迸发出几分喜悦,快步入内殿拿来他说的东西。

    那是一只红漆木匣,周身雕刻着一株菩提树,华盖覆于顶端,四周枝叶舒展,锁头处两片翠叶合抱,精致而又不乏古意。

    赮毕钵罗从发间拔下固定红珊瑚珠串的纤细发簪打开木匣的锁,掀起盖子,露出里面存放的物品。

    偌大的盒子,其实也只装了一套刻刀,几块未经雕琢的翡翠原石,还有一串长长的,与侠菩提胸前佩戴的珠串极为相似的深红色玉石佛珠。

    他的手抚过多年不曾再拿起的刻刀,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段在市井草野摸爬滚打的岁月。

    03

    赮毕钵罗与侠菩提离散的十年时间是跟着一个雕刻老师傅生活,那时素还真刚刚登基,天下还没这么太平,他们经常搬家,天南海北地到处走。在这十年里,雕刻师傅将一身武艺与雕刻功夫尽皆传授于他,然后在病痛中与世长辞。

    幸运的是,赮毕钵罗靠着他传授的武功和雕刻技巧活了下来,等到了侠菩提将自己找回去。不幸的是,他得的那些病,赮毕钵罗也一种不落地全得了。

    世事大抵如此,该来的躲不过。

    赮毕钵罗此生见过诸般苦难,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也有跟随侠菩提游历天下、参禅于天净沙时在别人那里看到的,他的心早就被红尘烟火打磨得坚不可摧,即使是他此生唯一的“不可说”侠菩提,也动摇不了他的心念。

    于是他在千帆过尽之后选择入宫,以养病之名,度过人生最后一点平静时光。

    唯有这套刻刀成了他的执念,自入宫那日起便再没碰过。

    赮毕钵罗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很多时候人未必有想象的那么了解自己。不过他知道,这份坚持在今日被打破了。

    这一破,就让他的心如明镜台,菩提叶落,不染尘埃。

    赮毕钵罗将玉石佛珠递给大宫女:“今日亦是兄长的生辰,我身体不适,就不出席寿宴了,这条佛珠就当给兄长的贺礼吧。”

    说完,他又拿起刻刀和一块原石,想了想,落下第一刀。

    ……

    听说赮毕钵罗的大宫女来到静水轩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药膳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等见到他,我才知道是我想多了,人家是专门给我送礼来的,药膳的回礼。

    接过大宫女双手捧起的木盒,我满怀期待地打开一看,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玉猪,憨态可掬,萌化人心。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属猪的,但并不喜欢和猪有关的东西,就连猪肉也不怎么吃。但这只玉猪,我却是看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主子知道婕妤的生肖是猪,便特意用上好的翡翠雕了这么个小玩意送您,希望婕妤喜欢。”大宫女笑吟吟地道。

    “当然,我很喜欢。”我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玉猪,“替我……算了,我下午要与鹤昭容一起去找贵妃,到时再亲自向他道谢。”

    大宫女告退。

    她离开之后,我立刻找了根红绳将小玉猪串起,高高兴兴地贴着胸口戴好,打算下午再带着药膳去感谢赮毕钵罗。

    不过,没想到他那样一个看上去冷冷淡淡无欲无求的人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手艺,世事当真奇妙。

    “笑得见牙不见眼,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正感慨着,忽然听到鹤白丁调侃的话语,条件反射地回头,就见他披着长发甩着广袖,大摇大摆走进来霸占了我的软榻,还吃我放在一旁的糕点。

    “你不是身体不适吗?”我看了看外边的天色,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鹤白丁一口一个花生酥,有些口齿不清地说:“躺了一天,我骨头都脆了,睡也睡不舒服,索性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我扑过去抢过来几块花生酥,坐在他身旁跟他一起啃:“多走动也好,成天躺在床上对身体也没什么好处。对了,你今天还做素斋吗?”

    “寻梦儿,你有点人性没有?我前天熬一晚上都快熬断气了才做完一桌素斋,今天哪还有力气再做?”鹤白丁给我甩了个白眼。

    我惋惜又沮丧地叹了口气:“唉,吃过你做的素斋之后,我已经吃不下膳房做的菜了。”

    “那当然了,膳房的大锅饭跟我做的能比吗?”鹤白丁得意洋洋地说,丝毫不觉得自己把膳房精心准备的佳肴形容成“大锅饭”有什么不妥。

    我白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重点是我吃不下饭了好吗?”

    “你怎么这么矫情!”鹤白丁戳了我额头一下,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打了个响指:“诶,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可以去阿元的宫里蹭饭啊。你不知道,阿元的浣水浅沙是有私膳房的,宫中手艺最好的几个厨子都被素还真派过去了,他们的手艺即使比不上我,也绝对比膳房那堆半吊子好多了。”

    我听了,开心地一拍床榻:“好啊好啊,那咱们中午叫上赮一起去蹭饭吧!”

    “不仅是赮,我们将剑宿和圣司也喊上。他们俩一到秋天就胃口不佳,每顿饭只吃那么一点,比猫吃的还少,正好我们可以监督他们多吃点。”鹤白丁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我们两人一拍即合,几句话就把宫中位份最高的几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为表庆祝,我们还多吃了几盘花生酥,边吃边闲聊,时间不知不觉间便从指缝溜走了。

    04

    午饭时间,我和鹤白丁按顺序去了菩提光阴、文诣经纬和指月山瀑,将正在雕刻的赮毕钵罗、正在躲避喝药的墨倾池与正在擦剑的意琦行拖走,一行五人带着一大批宫女浩浩荡荡去往浣水浅沙,把坐在莲花池边赏花的陛下都吓了一跳。

    “几位这是要前往何方?”陛下剥着莲蓬笑眯眯地问。

    “去阿元那儿蹭饭。”墨倾池回答得一脸正气满身从容,“一起吗?”

    陛下认真地想了想今日的安排,然后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罢了,我就不去了,我还有很多奏折待批,这便要回琉璃仙境。”

    “你可真是个劳碌命。”赮毕钵罗平淡的语气丝毫听不出他是在幸灾乐祸,说着还顺走了陛下一朵莲蓬,“你忙你的,我们先走了。”

    陛下闻言,眼疾手快抓住了……意琦行的衣袖:“耶,我虽不能亲自去浣水浅沙,但你们可以帮我打包一份啊。”

    “你当浣水浅沙是饭馆吗?”意琦行嫌弃地抖抖袖子,没抖开,“撒手。”

    陛下抓着他的袖子,一双漂亮的眼却看向无缝融入背景的我:“记得替我带一份。”

    迎上他含笑的眼眸,我的心跳不知不觉漏跳了一拍。

    鹤白丁横他一眼,一个箭步冲到我身前挡住他的目光,没好气地道:“知道了!”

    陛下心满意足地转开视线,继续吃莲子赏花。

    我们也继续往浣水浅沙走。

    元佛子与陛下这场帝妃生疏的戏码演了好几年,方方面面的细节都考虑到了,连寝宫也离琉璃仙境最远。

    琉璃仙境处于后宫中心位置,这就意味着浣水浅沙被孤立于后宫边缘,也意味着离我们的住处超级远。

    饶是我们抄了近路,走到浣水浅沙时也都满头大汗。我尚且如此,另外几位带伤带病的就更不用说了。

    元佛子出来迎接时,穿着一身白色长衫,衣领与袖口都缀着柔软的绒毛,加上披散着轻柔如云雾的长发,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毛绒绒的。

    意琦行原本累得脸色发白也不愿意让人搀着,看到他这副打扮,却也别别扭扭地靠进了他的怀里,枕在他的毛毛领上蹭了蹭。

    我看到鹤白丁、赮毕钵罗和墨倾池眼中不约而同露出了些许羡慕。

    其实我也是。

    我也想埋进贤妃的毛毛领。

    言归正传。元佛子所居的浣水浅沙虽然远离后宫中心,却一点儿也不简陋,反而在他的精心布置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暖恬静,仿佛这里不是华美的宫殿,而是寻常人家,但又异常的舒适。

    浣水浅沙不设桌椅,都是席地而坐。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四处散落了几十个塞满天鹅绒的大小不一的软枕,可倚可躺,非常的自在随性。

    端庄如墨倾池,冷淡如赮毕钵罗,一进殿便也放松下来,各自以各自觉得最舒服的姿势挨着一堆抱枕坐下,意琦行更是直接往枕头堆里一躺,半天也不想动弹。

    我捞过两只枕头,靠一只抱一只,伸直了双腿,放松身体。鹤白丁没骨头似的半倚枕头半倚着我,还没开口,先打了个哈欠。

    “这个点儿扎堆过来,想必是为了蹭饭。你们稍等片刻,午膳马上就好了。”元佛子好脾气地说道,手一挥,又让人送上刚做好的牛奶果盘。

    贤妃有一双巧手,满地抱枕虽是他闲来无事做着打发时间的,但也个个精致,没有一个花样重复,连陛下都很喜欢,每回偷偷摸摸地过来看人时都要顺两个走。

    除此之外,他还酷爱甜食,对制做甜点既有兴趣又有天赋,牛奶果盘便是他的作品之一,尝过的人没一个说不好的。

    我接过一碗牛奶果盘吃了一口,顿时被这道甜滋滋又口感丰富的甜品征服了味蕾,一勺一勺地吃个不停。

    元佛子浅笑着看了看我,叫人再送了一碗过来,还温声提醒我:“慢慢吃,别噎着。”

    墨倾池和往年一样,入秋便没什么胃口,即便是爽口开胃的牛奶果盘也只吃了小半碗便放下。

    元佛子见状,正想说他两句,却见他从身后取出一幅画轴交到自己手里。

    “你上次让我画的画,打开看看。”墨倾池淡声说道。

    “不用看了,你的画,谁还能挑出什么毛病不成。”元佛子笑了笑,转手把画递给自己的大宫女,让她拿下去放好,回身时忽遇凉风扑面,不禁低咳起来。

    意琦行对别的食物没胃口,吃起牛奶果盘来却和我不相上下,一转眼两碗下肚,还能面不改色讨要第三碗。

    元佛子担心他吃坏肚子,于是一边咳嗽一边劝说:“剑宿,你、咳咳……你少吃点,这东西……咳、太凉……咳咳咳……”

    意琦行面无表情地摇头:“我难得对一样东西这么有胃口,趁这股劲过去之前,容我多吃一些吧。”

    元佛子顿时没了话语。

    见状,赮毕钵罗不疾不徐地提醒道:“反正吃药的不是我们,就让他任性好了。”

    意琦行伸出去接牛奶果盘的手僵在半空片刻,慢慢的缩了回来。

    墨倾池莞尔,低声道:“撤下牛奶果盘,给皇贵妃泡一杯枸杞养生茶。”

    “多放红糖。”鹤白丁唯恐天下不乱地道。

    意琦行挨个给他们一人一枚白眼。

    我在一旁看的直笑,还跟鹤白丁咬耳朵:“没想到剑宿也会怕喝药。”

    鹤白丁笑了两声,对我说:“你见过我平日喝的药吧?就是要熬三天的那种。”

    我点点头,对那种药的味道心有余悸。

    鹤白丁又说:“剑宿喝的,可比我的药难喝多了。”

    我恍然大悟,立刻明白并理解了意琦行的感受。

    换我也怕。

    05

    牛奶果盘吃完,午饭依然没做好,我们几人便横七竖八地窝在抱枕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到中途,墨倾池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抽出五只香囊,因懒得起身又不想唤人,便对准了我们一个个丢了过来。

    我也有份,还正正砸中了脸,淡雅的清香沿着被砸的地方一路蔓延,很快便将我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我接住香囊一看,应是手工缝制,针脚齐整细密,绣在前后两侧的桂花精致可爱又灵气逼人,以至于香味好似便是从中发散出来一般,颇为奇特。

    看完自己的,我又抬头去看其他人的,发现每个香囊的花纹和香味都不一样。

    鹤白丁的绣着酒壶,用的是调制之后的特殊檀香;元佛子的绣着绿豆糕,用的是清新的豆香;意琦行的绣着一刀一剑,几片桃花点缀,用的是绵长的松香;赮毕钵罗的绣着菩提叶,用的是一种说不出名的,极富层次感的花香。

    五只香囊,五种香味,皆是独一无二。

    “你做的?”鹤白丁熟练地将香囊别在腰间,例行公事似的问。

    “嗯。”墨倾池懒洋洋应了一声,“打发时间罢了。”

    元佛子将自己那只香囊收好,忽然问:“你的呢?”

    墨倾池没说话,拿起系在腰上的香囊晃了晃。他的香囊没有花纹,只有黑白二色绣线交织,散发着沉沉冷香,与他气质肖似。

    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手里的香囊,直觉地不认为他只是做来打发时间。如此精美的绣工,如此独特的香气,若不是精心准备精心制做,呈现不出这么好的效果。

    原来心性冷淡的皇后还有这么好的手艺。

    “你们儒门出来的人,总是能把日子过得比别人精细。”鹤白丁勾起香囊上一缕蓝色的穗子,忆起故人,不由得笑意翻涌,“我以前有个朋友,虽然性格孤傲直爽,但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还曾说过儒门圣司调香技艺了得,得空要找你请教一番。话说回来,她有没有找过你?”

    墨倾池稍作回忆,摇摇头:“如果你说的是三足之一的皓足缥缈月,那就是没有。”

    “就是她,我在儒门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你,一个是她。”鹤白丁点头道。

    “大约在她想向我求教之时,我已废去功体入宫。而今她已成亲生子,携夫带子远离红尘,我们便更没机会交流了。”墨倾池眼中隐隐有几分惋惜。

    我静静地听他们闲聊。

    关于儒门圣司,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他入宫太早,现今的江湖上早已没有多少有关他的传说。

    不过,我倒是从鹤白丁那里了解过他的一些事,比如他调香手艺一绝,调制的每一种香料均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存在。再比如他入宫以后,因为太无聊,便向元佛子学习了绣工,虽比不上元佛子那么精湛,但也习得了其绣工神韵的十之五六。

    鹤白丁做的素斋天下仅有,赮毕钵罗的雕刻手艺不同凡俗,墨倾池的调香技艺举世罕见,元佛子会做甜点,绣工也非同一般。

    目前为止,我们这些人里只有我和意琦行没有擅长的领域。或许意琦行也有,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发现,而我是真的没有。

    非要说的话,那我可能擅长吃。

    等待的过程实在是有些漫长,我看见喝了一肚子养生茶的意琦行已经搂着几个抱枕睡着了,墨倾池也一手枕头一手暖炉,说是闭目养神,其实睡的正香。鹤白丁则歪倒在自己堆成的抱枕山上昏昏欲睡,嘴里不知咕哝什么,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依稀是在喊“秃驴”。

    我琢磨着却尘思也不秃啊,后来一想角君给我说过的江湖定律之一——和尚一律视作秃驴,立刻又顿悟了。

    至于赮毕钵罗,他在看佛经,看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在我都困得直打哈欠的氛围中硬生生窜长出一种蓬勃的精气神来。

    元佛子好像也有些受不了,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睁着迷濛的眼与他对视片刻,心领神会地起身,与他一起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在一棵梨树下站定。

    我疑惑地问:“阿元找我有事吗?”

    之前喊不出口的“阿元”,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后,也变得不那么拘谨了。

    “我让圣司替我画了幅画,你知道画上是什么吗?”元佛子不答反问,目光幽深。

    他一向性情平和,鲜少露出这般表情,弄得我也有些紧张:“不知道。”

    “国师侠菩提前段日子入宫,请我为他绣一幅双面绣,正面是天净沙景象,背面是他与赮对坐参禅的模样,我答应了,圣司画的便是他说的这两面花样。”元佛子叹息一声,苦笑道:“我知道,他这是在布置赮出宫后的住所,他想将赮接出去,但这恐怕很难,因为赮不会愿意跟他走,而且赮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

    我安静地听着。

    “我们其他人……也有离开的一天。”元佛子的语气一瞬间变得很重,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口,而这份重量在他握住我的手时,毫无征兆地更沉了,“若那一天真的到来,我希望你能代替我们,陪着素还真,陪着陛下。”

    我悚然一惊,几乎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元佛子敛起笑容,眉目皆淡然:“赮比我们幸运,菩提有心,他爱的人也爱他,我,小道和剑宿才是真正的不可说,不可得。正因如此,我相信赮即使离开,也能走得心无挂碍,而素还真也会为他高兴。可如果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呢?”

    我下意识要反驳不会有那么一天,却突然想到他们的病,一时默然。

    “你了解就好。”看出我的想法,元佛子放心地一笑,“这座皇宫是一座巨大的疗养院,我们来此养病,而陛下自缚于此,是为了疗心。他在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总是孤身一人,冷冷清清,直到我们入宫与他做伴才好一些。若有一天我们都走了,我不希望他又重新变成独自一人,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还是想请你,代替我们陪在他身边。”

    我定定地看着他,而他也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在他的注视下出神良久,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多谢你。”元佛子温柔地抚过我的头发,笑容中带着忧伤:“寻梦儿,你是一个好孩子。”

    我握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道:“我答应你,我会陪着陛下。”

    我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一点为难。

    所以你别再露出这样的神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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