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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骊山迷谷


杨奇一行到骊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入夜的时分了。

说是骊山,可这一带,跟杨奇一路过来见过的荒道焦土,完全是两个世界。山不高,却连绵得邪气,满山的草木不像别处那样枯死,反而长得格外茂盛——深绿得发黑,一层压着一层,山腰的雾也重,青灰色的,像用什么灰浆厚厚地糊了一层。车到山脚下,路就断了,没有道,只有一片长得齐腰深的荒草,和嵌在草里、若有若无的、往山里钻的一道野径。

"就是这儿了。"杨奇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玉简,低头看了看。那玉简此刻烫得厉害,指腹一贴上去,就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着,像是颗活的心。玉简上那行"骊山有谷,其内有枢"的字,这会儿竟隐隐发起光来,光晕顺着那字迹,缓缓指向山里一处——正对着野径钻进去的方向。

他把玉简收好,回头看着吴邪他们,沉声说了句:"车不能再往里赶了。前面的路,怕是得靠两条腿走。东西也得挑——樽心、玉简、干粮和水,走人身上的,就这些。"

吴邪道:"那尊鼎呢?"

"留在这儿。"杨奇道,"那尊鼎太重,骡车驮不进山。且……我总觉得,那台机括城认得的是樽心,不是鼎。鼎是引路的祖宗,樽心才是开门的钥匙。带着樽心,就够了。"

他说这话时,其实心里也没底。可这些天,樽心一路都在给他指路,他信它。

几个人当下把车卸了,朴素的行李分一分,各自背上,只把那尊裹着防爆毯的镇界樽,囫囵藏进山脚一片塌下的石堆底下,又用枯草盖得严实。杨奇把樽心贴身收好,那半截玉简也贴身放进内袋,这才抬脚,领着几人,踏进了那条没入荒草的野径。

这野径走着,比杨奇想的还难。

草深,路窄,脚下全是没踩实的土坑和碎石,走两步就得低头看路。且越往山里走,那股青灰色的雾就越浓,浓到几个人前后隔开一丈,就只能看见个模糊的人影。那光头见多识广,一路走一路攥着把短柄的土锹,垫着脚探路,连那从来不露多余声色的人,这会儿眉心都拧出了川字。

"不对劲。"那光头忽然停下,压低声音道,"杨先生,这雾不对劲。"

"怎么?"

"我跑野路这些年,山里的雾,是爬坡时往上升的。可您看这雾——它是往下降的。从山顶上,往咱们这儿,一层一层压下来。"那光头用手背试了试,脸色发沉,"而且,凉得邪乎。像是这山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往外放气。"

阿碌听得一激灵,下意识往吴邪身边凑了凑。

杨奇没说话。他摸出玉简,那玉简此刻的温度,和这雾一样凉了下来——可偏偏那指路的字迹,光晕却比方才更明显,像是前头的东西,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

他定了定神,道:"加快。趁着雾还没合拢,先摸到那个谷。"

几人压低了身子,在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约莫走了两刻钟的工夫,那野径忽然一转弯,眼前的雾,猛地裂开一道口子——

杨奇站住,望着眼前,半晌没言语。

那是一个谷。

一个藏在骊山深处的、被四面的山壁围起来的谷。谷不算大,可杨奇一眼望进去,就知道这里跟外头那些寻常的山谷,绝对不是一回事。

谷底中央,是一整片乌压压的、黑得发亮的青石地面,平得像被人仔细打磨过。青石面上,刻着繁密到让人眼晕的纹路,一圈套一圈,像某种算不尽的星图。而谷底最深处,背靠着山壁的地方,立着一扇——门。

一扇青铜门。

那门约莫有两丈高,通体乌沉,嵌在整面山壁上,严丝合缝,像是两千年前就长在那里。门上密布着跟杨奇怀里那些青铜残片如出一辙的花纹,即便蒙着厚厚的苔藓和土,也掩不住底下那层沉得发亮的光。

杨奇只觉得胸口那樽心,"嗡"地一震,热得他几乎要弯腰。

"就是它……"他低声道,"骊山……有谷,其内有枢……原来那'枢',藏在这扇门后头。"

他这话说得轻,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他一路走来的那些念头,此刻全在这扇门跟前,一点点拼了起来:镇界樽,是从火陨砸下来的地方铸出来的;十二金人收了天下的兵,又拆了一尊、熔铸成这镇界樽;徐福东渡带走的,怕也不只是长生药方,还有跟这骊山机括城脱不开的隐秘;而那扇门后头的"枢"——机括城的机枢,镇界樽的归位处——才是这一切盘根错节的终点。

他素来是个不太信什么天命缘法的人,可这一回,他不得不承认,冥冥之中,确实有根线,从两千年前,一直牵到他自己手上。他看门缝里那层幽幽的光,心里头竟无端地涌起一丝说不清是敬畏还是亲近的复杂滋味——仿佛那门后头的东西,也认出了他。

他正要迈步往那扇门走,吴邪却猛地一把拽住他:"杨总,等等!"

杨奇一凛,顺着吴邪的目光看去——谷底那扇青铜门前的青石地面上,竟零散地堆着几具……不是人的东西。那是几具通体乌黑的、缺胳膊少腿的、跟那截检查站里的青铜构件一模一样的轮廓,散落在门前的空地上,像是一尊尊金人,被拆开了,正要往门里送,却在门关前,被搁在了外头。

"金人……"杨奇低声念着,蹲下身,就近看了一具。那金人通体乌黑,因为积年的磨难,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青铜色,可杨奇还是能从那断口规整的接缝、那繁密的花纹里,看出它当年确是一尊极完整的、被人精心铸造过的东西。它断得整整齐齐——是被法度十足地、拆解过、码放过的,不是乱砸乱扔。

他心里陡然一沉,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地金人残骸,又落到那扇紧闭的青铜门上:"这些金人,是被拆好了,整整齐齐堆在这儿……是打算一门一开,就送进去的。"

"送进去做什么?"那光头凑过来,顺着他的话问道。

杨奇盯着那扇门,半晌,才低声道:"归位。'骊山归位'——让它们,都回到那台机括城里头,回到各自该站的位置上去。谁拆的、谁要送它们进去……"他顿了顿,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怕是早有那惦记机括城一头的了。咱们,兴许不是头一个到门的。"

那声音还没散,杨奇手里的玉简,忽然"咔"的一声,自内而外,泛起一层暖白的光——那光竟顺着玉简的纹路,一寸寸地亮起来,像是指引着他,再往前一步,就能触到那扇门,以及门后那台沉睡了整整两千年的东西。

他也确实往前迈了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候,谷口那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一句操着生硬官话、却带着异国腔调的话语:

"杨先生,好本事。我一路跟着你,倒真让我赶上了。"

杨奇猛地回头。

谷口那雾里,威廉·霍尔一袭风尘仆仆的西装,身后跟着七八个提着家伙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踏进了这谷。

"霍尔先生,"杨奇眯起眼,一字一句,"你不是往北走了吗?"

"往北,是放给你们看的探子看的。"威廉·霍尔微微一笑,那笑里却没半分暖意,"我真正放不下的,从来只有这一处。这骊山的机括城,我惦记的时间,比你这个明州人,怕是要早得多。你手里那樽心、那玉简——与其让你一个人独吞,不如……"他抬了抬下巴,"开门吧,杨先生。我们一道,进去看看。"

杨奇没接话,只是暗暗把樽心往怀里又按了按,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他打量威廉·霍尔那一行人。七八个汉子,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看着就不是善茬;可他们风尘仆仆,鞋上都沾着山野的泥,显然也是这一路紧赶慢赶才追上来的。威廉·霍尔自己倒还端得住那分商人做派,可额角那一层细汗,出卖了他这一程的急切。杨奇心里就有数了——这人不是盘算好了才跟来的,是怕他抢了先,一路咬着尾巴上来的。

"霍尔先生,"杨奇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你盯了这骊山这么多年,那也该知道,这门后头的东西,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我手里这樽心、这玉简,生来就是开这门用的。你带的这些人,再凶,也撬不动那扇门一分。"

威廉·霍尔闻言,面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却仍端着那分从容道:"杨先生说笑了。这骊山的机括城,是两千年前的古人留下的东西。两千年前的门,未必只有你手里那把钥匙能开。"

"那你带人撬个看看。"杨奇淡淡道,"你若撬得开,我这就调头,绝不多留一分。"

这话一出,威廉·霍尔身后那几个汉子,有几道目光便往那扇门上瞟了过去。段时里没人动——那扇青铜门足有两丈高,通体乌沉,嵌在山壁里严丝合缝,别说撬,连个缝都寻不着;他们这一路也亲眼见过,那些被拆好的金人整整齐齐堆在门前,却都进不去。眼前这年轻人敢拿话将他们,摆明了是有恃无恐。

威廉·霍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杨先生是聪明人。既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奇怀里那樽心的方位,"这骊山的机括城,我追了十几年,要的真不是把它据为己有。我是想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杨奇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我那南洋收来的那块青铜,你也认出来了。"威廉·霍尔道,"这些年,我顺着它,摸到了这里。我总觉得,这骊山底下的东西,不是我一个人惦记——两千年前造它的人、当年拆散它的人、如今往这儿运金人的人……都盯着它。"他看着杨奇,一字一句道,"与其你我在这里剑拔弩张,不如——你开你的门,我跟在后面看个究竟。这机括城,你也好,我也罢,谁先把它弄明白了,都不算白趟这一趟。"

杨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其实清楚,威廉·霍尔这番话,半真半假。这人追了十几年,要说没存着据为己有的心思,鬼都不信;可他方才那句"两千年前的人、拆散它的人、如今运金人的人都在盯着",却正戳中了杨奇心头那个最重的疑影——在这扇门前码放整齐的金人,到底是谁送来的?送它们的人,如今又在哪儿?

杨奇拿不准,但他不打算在这儿跟威廉·霍尔僵死。

"行。"他松开摸到腰间的手,缓缓点头,"你要跟着看,我不拦。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门,我来开;门后头的东西,我先动。你要耍什么花招,我怀里这樽心认主,也认不了一个存心捣乱的外人。"

威廉·霍尔微微一笑,退后半步,让开了一条道,仿佛早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请。"

杨奇没动,先侧头,跟吴邪、那光头交换了一个眼神。吴邪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前扫了半步,恰好挡在威廉·霍尔那行人跟杨奇之间;那光头则慢吞吞地,往那堆金人残骸旁边一蹲,看似歇脚,实则是盯着霍尔那些汉子的手。

杨奇这才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神,一步一步,朝那扇青铜门走去。

越走,他怀里那樽心便越滚烫,烫到他几乎觉得,那东西要隔着衣料,在他胸口烙下一个印记。而那玉简上的光,也越发明亮,明到仿佛要脱离纸面,独自飞出去,贴进那门缝里去。

他走到门前,站定,抬手,按上那扇发凉的铜门。

谷里那扇青铜门,隔着两拨人对峙的空地,静静地立着,门缝里那层若有若无的幽光,明灭不定,像是一头早就醒了、只等着看这两方人,谁先走到它跟前来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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