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残片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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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头在台阶上坐了半天,却始终没开口讲他那段漫长的故事,反倒先把杨奇给晾在那儿了。
他先是从怀里摸出一只卷了边的旧布包,从里头抽出几页发黄、卷了角的纸,借着月光,一张一张地摊在膝上,翻看着,时不时停下来,用指腹在那字迹模糊的地方摩挲两下,像是在辨认什么陈年的印记。杨奇本就耐着性子等,见他这副做派,倒也不催,只饶有兴致地看他到底要拿这些纸页做什么。
你等我看完这个。那人头也没抬,我这大半辈子的家底,都在这几张纸上记着呢。你方才说要听我怎么走,我总得先确认,我这辈子记下的这些东西,还作不作数。
杨奇听他这么说,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几页纸——月光底下,隐约能瞧见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些歪歪扭扭的字,还有好些画得并不规整的圈圈叉叉,像是往地图上做的注记。他不禁动了动心思:这人说他走南闯北半辈子,就靠这几页纸牵着一路找,看来所言不虚。
你这哪儿是怕记不住,杨奇开口道,分明是舍不得。这几页纸,我看着都快被你翻烂了。你往常怕是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两眼,连边角都被你摸得起了毛。
那人闻言,手下的动作顿了一顿,倒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舍不得。这可是我拿命换来的。这上头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是几块碎片散落的方位,还有一点它们的来历线索。我这一辈子,就靠这几页纸牵着往前走。有时候我累得走不动了,就把它掏出来看两眼,看着看着,就又觉得自己还能再走一程。
这话说得轻,杨奇却听出了他话里那点跟别的贪婪之辈不同的沉。寻常寻宝的人,眼里多半是贼光,恨不得把好东西都搂进怀里;可这人说起这些,语气里透着的却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像是这些东西压得他太久、太重了。
他这么一说,杨奇倒也不急着催他进门了,反倒往门框上又靠了靠,摆出一副你慢慢看,不急的闲散样子。他琢磨着,反正这一宿也睡不成了,与其剑拔弩张地逼问,不如耐着性子听他把话慢慢讲完——这人既然肯上门来找他,又肯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拿出来亮,那就说明他确实有事相求,这反倒让杨奇觉得,主动权并不在那人手里。
约莫过了小半刻,那人才把几页纸重新收好,仔仔细细地卷起来,塞回那只旧布包里,又拍了拍口袋,像是怕它掉出来。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奇脸上,仿佛要确认什么:你当真愿意听?这故事可不短,我怕你听一半,就得嫌我磨叽。
你尽管讲。杨奇道,夜里头闲着也是闲着,横竖我这一宿也睡不着了,就当听你说个故事打发时间。再说了,你连夜跑到我门口来,总不能光为了说半句就走——我不把你这肚子里的东西听个七八分,岂不是白熬这一宿。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缓缓开口,却从一个杨奇根本没料到的地方讲起:
这事,得从末世前说起。末世来得急,可那股子灵气复苏的苗头,其实早些年就露出来了,只是一直被压着、瞒着,外头的老百姓看不见罢了。而当官的那些人,比咱们更早摸到这些门道,早早地,就背地里划了地方,拿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做起了研究。
研究?杨奇皱起眉,你是说,那头研究院?拍卖会上那官儿说的是座废弃研究院,里头的人后来都疯了。你说的,是那地方?
是,也不是。那人道,对外叫研究院,里头实则是一处极其隐蔽的试验所。当年上头拨了重金、调了最好的那批人进去,研究的就是——这路东西。我当年,就是在那试验所里头,给那些研究员打下手、跑腿的一个人。
杨奇听到这儿,背脊不自觉地直了直。他原当这人是个走南闯北的寻宝客,没成想竟是从那的研究院里出来的活人见证。一个能在那地方活下来的人,知道的、见过的,恐怕远不止他嘴上说的这些。他一时没接话,只让那人继续说。
当年那试验所,一共进过两批人。那人道,第一批是那些研究员,我看着他们,从一批批地进去,到一个个地疯掉、失踪,再到后来,就再没人敢接这个活了。我是给第二批人打下手跑腿的,侥幸活到了末世。可研究院塌了,人死的死、散的散,那些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资料、碎片,也就跟着四分五裂,流落到了各处。
那些研究员……到底是怎么疯的?杨奇追问道,是真像你说的,接触那东西接触多了切的,还是说,背地里还有什么旁的门道?
那人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被问到了一个极不愿碰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细说。我只能告诉你,研究院那地方,邪性得很。我知道的,也就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你要是真想知道得更多,恐怕还得靠你日后自己去探。
你这一问三不知,那还找我做什么。杨奇有些不客气道。
我虽不清楚那些研究员是怎么疯的,那人却道,可我知道,这跟碎片里藏的东西,脱不开干系。当年那物件一拆开,好几个人围着它转,就出了事。而我这块小碎片,我揣了七年,从不离身,却也从来没出过事——这就说明,那东西要作祟,多半还是得分量足够、凑得够齐的时候,才会显出它的门道来。你这块青铜,如今还算小,尚不至于害人。可若有一天,它跟你眼前那大块碎片凑到一处了——那就难说了。
凑到一处,会怎样?杨奇追问道。
我也说不清。那人沉吟道,只隐约记得,当年那试验所里,研究员们总念叨一句话——碎到极处,自会归一。他们说,这块青铜本是整的,只因它藏的东西太过要紧,才被人拆散了。可拆散的物件,心里总记着本来的一整块,只要凑得够近,便会隐隐地彼此呼应、彼此召唤。我这些年顺着那些方位找,说白了,就是在追这一股子要凑回一处的劲儿。
杨奇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想起当日。他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那块残片,心里却翻起一个念头:若这几块碎片埋在土里还有凑回一处的劲儿,那这青铜背后,究竟藏着多大的来历?而他一个区区的杨奇,又是怎么跟这路东西扯上干系的?
杨奇听到这儿,心里一下,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他抬眼定定地看着那人:你方才说,凑齐了才能唤醒它。可你现在又告诉我,凑齐了它有可能会害人。你这到底是存心拉我入伙,还是存心要害我?
那人听他这么问,反倒没有半点闪躲,只坦然道:我拉你入伙,是想让你帮我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明白。至于它会不会害人——那正是我要弄明白的东西之一。若是它真有什么邪性的门道,我反倒更该把它摸清了,免得它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再害了旁人。
杨奇听他这一番话,心里那杆秤,却在这人话里话外那些真真假假里头,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稳得住。这人看似什么都在往外掏,可仔细一品,又处处留着余地,既不说透研究院的邪性,也不肯交出碎片的方位,进可攻、退可守。若不是他确实露了那碎片认得人的门道,杨奇都要疑心这人是不是存心在他这儿下套了。
你那故事,我信了七分。杨奇沉吟道,剩那三分,是我要亲眼见着点真东西,才敢把话接下去。你说你当年是在试验所里头跑腿的打杂的——那我问你,那试验所如今还剩个虚影没有?要是真能从废墟里再翻出点什么来,兴许你这话也就靠谱了大半。
谁知那人一听研究院三个字,却忽然摇了摇头,神色里竟带出一丝一闪而过的忌讳:那地方,去不得。塌是塌了,可那底下,还有东西活着。当年从里头跑出来的、疯了的,还有那些没能及时撤出来的,就葬在那片废墟底下。你若是真起了念头要闯进去,我怕你没探到那碎片的下落,就先交代在里面了。这事,你也别急,往后我自会带你去看。眼下,却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杨奇追问。
等你把手头这只,先探亮了再说。那人说着,仿佛意有所指,你今儿拍下那青铜,明儿一早,明州城里怕就有不少人知道你是那块东西的主人了。那些人里头,有单纯的、看热闹的,也藏着一两个,琢磨着要把你手里的东西弄过去的。你先把自己的根基立稳了,再来想研究院的事——不然,你连城墙根都还没摸到,就先被人从背后捅了刀,那才是真冤枉。
杨奇听他这话说得在理,倒也不再强求,只低下头,又看了怀里那块青铜一眼。他忽然觉得,这一夜听来的东西,已经是沉甸甸的一大摞了,够他好好理一理头绪。再多问,怕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容易把自己的底给交出去。
你这番话,我记下了。杨奇缓缓道,不过,你也得记着,我这人向来不吃亏。你找我办事,又藏一半露一半,那我回头少不得要自己取几样东西来,把你这儿的账,好生对上一对。
那人闻言,竟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像是早料到杨奇会这么说:那自然是应当的。这乱世里头,谁都不傻,谁也都不该白吃谁的亏。你若有本事,尽管去查、去对——我就在这儿等你。你查得越清楚,我说起来才越心安。
这话听着坦荡,可杨奇却从那才越心安三字里头,品出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藏着什么的味道。他不由琢磨:这人嘴上说着等他查清楚了再细说,可暗地里,怕不是也存着自己那点小九九——他一个走南闯北找了七年碎片的人,突然肯拉一个素不相识的杨奇入伙,图的怕不只是凑齐碎片这么简单。
他正要再问,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随即吴邪压着嗓子、带着点急迫的声音传了进来:
杨总,杨总,您别再跟那光头说了——外头来了几个眼生的人,正沿着墙根往这边挪呢!
杨奇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门框上倚着的肩膀便直了起来。方才听故事时攒下的那点困意,这一下全给冲散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台阶上那光头——那人却依旧垂着眼,仿佛外头那点动静,根本不值当他抬一下眼皮。
是你的人?杨奇压着声音问,戒备陡然升到了顶点。
那人这才缓缓抬眼,隔着门槛,看了杨奇一眼,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我一个人来的,从不带人。外头那些人,怕是冲你,或是冲我怀里这东西来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别慌——我既然敢在这深夜里走到你这门口,就料到了会有人跟来。你且看我怎么处置。
杨奇看着月光下这个浑身透着笃定的光头,一时竟分不清,他这话里那些话,到底是早有安排,还是顺水推舟。
他往墙根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正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往这边靠近。
这些人,怕是在那光头踏进院门之前,就一直在这附近候着、盯着了。杨奇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今夜这院里,一面是来了个满肚子秘密的光头,一面是门外几个来意不善的夜行人,这两拨人若是撞在一处,今晚这一锅,怕是彻底要搅起来了。
他按了按怀里那块重新热起来的残片,暗暗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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