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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夜半敲门


从侧巷绕出来,一条道往安置点去。

  天黑得早,明州这地界入了夜,路灯早不供电了,街上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缝里漏出一两点昏黄的油灯光,在风里明明灭灭。路不好走,坑洼的、泥泞的都藏在这片黑里,得靠脚一步一步试着落。

  杨奇走得不快,那块发热的残片贴在他胸口,一步比一步烫得结实。他不时停下来,隔着棉袄按上一按,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处,又像是在跟它较着劲。

  到底还是发热?叶知秋跟着他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问。

  杨奇应了一声,从拍卖会上就没冷下来过,这会儿倒还更烫了点。你放心,我能揣住它,翻不了天。

  你要真揣不住,趁早把它交出来,我替你收着,总比半夜烧起来强。

  放你那儿,我更不放心。杨奇笑了笑,我这人认死理,东西在谁手里攥着,谁才睡得着觉。

  叶知秋听他这话,一时竟没忍住,被逗得笑了半声:你这张嘴,倒是一贯的贫。

  两人说着话,走了约莫两刻钟,安置点那栋三层小楼便到了。这是明州城边上难得一栋没被彻底炸塌的砖楼,吴邪早些天带人来看过,说是底下有间没塌的地窖能存粮住人,上头又离他们停靠的车马近,真要出个什么事,撤也方便。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子热气儿。杨奇推开门起,就见吴邪坐在大堂油灯下头等着,桌上摆了几只粗陶碗,碗里冒着尖,是他不知从哪儿收了来的白萝卜,炖得烂烂的,汤色浓白,热气一蓬蓬往上冒。堂屋里油灯烧得也不大亮,却亮堂得让人觉得踏实。

  杨总,叶总,可算回来了。吴邪听见响动站起身,把两只碗往两人面前推了推,锅里炖的是下午刚收上来的萝卜,天气冷,先喝口暖一暖。今儿这一场拍卖会,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大岔子没有,小岔子倒是碰上一件。杨奇接过碗,没急着喝,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片炖得软烂的萝卜,又抬眼看向吴邪,今儿个下午,上头那边,有没有来过什么不认得的人?

  上头?吴邪愣了一愣,挠了挠后脑,没有啊。我一下午都守着这边,就门口那个看门的筛掉了几个挨饿讨饭的,没见着什么要紧人上门。

  杨奇应了一声,不再追问,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萝卜炖得透,汤也鲜甜,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喝了两口,才放下碗,像是想事想通了点,又像是把扎在心里的那根刺,暂且先压了下去。

  叶知秋也在旁边坐下,端起碗,却没急着动筷子。她抬眼瞧了杨奇一眼,那意思是在问——这事儿,到底跟不跟吴邪说透。这几年她跟杨奇配合惯了,知道他有些事不轻易出口,可一旦让他正经上了心,那多半就是栋梁之灾。

  杨奇放下碗,从怀里把那块青铜残片摸出来,搁在桌上,冲吴邪使了个眼色:你替我办两件事。头一件,这块铁片子,你帮我拿去找个懂行的、认古物的老师傅,掌掌眼,看它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吴邪伸手欲拿,杨奇却先一步按住,补了一句:别走漏风声,也别让它离了你身。这东西,值一万二工分,我怕有人惦记。

  吴邪一听一万二工分,眼睛都瞪圆了:我的天爷,就这一小块锈铁皮,值一万二工分?杨总您这不闹呢么——那够咱买多少条命啊!

  我自有我的道理,你照办就是。杨奇看着他,神色难得的认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真找不着认古物的老师傅,就去找那些个走南闯北、收过不少稀奇物件的老货郎——这世道,越是看着不起眼的人,越可能走过好地方、见过真东西。

  行,我记住了。吴邪拍胸脯应下。

  第二件事,杨奇接着道,你把这些天,明州地面上那些个来得蹊跷的生面孔,都替我细细过一遍——哪些是逃难路过落脚的,哪些是盘桓不走、四下打探的。凡捡着可疑的,记个名姓,回头一道报给我。

  吴邪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这几年跟下来,他也摸透了杨奇的脾气——这位爷不爱解释,可凡是让他真上了心的,多半是出了大事。他当下把碗往桌上一搁,直起腰,正色应道:成。这两件事,我连夜就安排下去。

  还有一件。杨奇又补了一句,你查查,今儿拍卖会上那个戴墨镜的秃头,是哪一路的人。我总觉得,他晚上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你让咱守夜的弟兄们都机灵着点,别让人摸到咱这儿来都不自知。

  您是说,有人盯上咱了?吴邪脸色一下子紧了起来。

  盯着咱的人多了去了,一时还不差他这一个。杨奇说着,把那块残片又收回怀里,末了飞快地瞥了叶知秋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没说破的意思,不过,多防备着总没错。

  叶知秋会意,没再多言,只低头把那碗萝卜汤喝了个干净。她喝完汤,把碗轻轻一放,忽然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吴邪,你顺便去查查,明州城里这几日,有没有人悄悄打听过什么之类的话头。要是有人这么问,多半就是奔着这块铁片子来的。

  吴邪把这话也记下了:我记下了,一起查。

  当夜,杨奇没能睡踏实。

  那块残片贴着他胸口,一宿都没彻底凉下去,反倒像活了似的,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一下下往外渗着那股热。他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青白两色搅在一处,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可那股子压迫,却实实在在压在胸口上,压得他几次从浅眠里惊醒过来。

  他索性不再睡,睁着眼听外头的动静。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拉出一道淡淡的白。外头的风时大时小,刮得墙角的枯草地响,间或有几声不知是野狗还是什么动物的闷叫,远远近近地传开。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却没法真正静下来——白日里那褐发秃头的眼神,台上那块铁疙瘩的红光,还有胸口这块不睡不解的残片,这几样东西搅在一处,织成了一张理不清的网。

  他就这么半是醒半是懵地躺着,把那场拍卖会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先是那块青铜残片,官方研究了大半个月也看不出名堂的东西,偏叫他一眼认定有古怪;再是那秃头,放着满场硬货不要,偏偏追着一块锈铁不放;最后是台上那块铁疙瘩,一亮相,他怀里这块残片就跟烧着了似的。这三样东西,像是被人提前排好了戏,一点一点,把他往这潭深水里引。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白天下那步的棋,下得不算亏——真把这秃头逼急了,反倒摸不清他的底。

  他又翻了个身,伸手探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残片。月下那一点暗红的微光,此刻倒像是平息了些,只余下贴着皮肉的那股温热,不疾不徐地跳动着。他想起白天那只铁疙瘩上的红光,与这残片竟有几分像。这不免让他心里又沉了一分——这两样东西,到底是不是同根同源,还是说,这乱世里,还有更多他猜不透的物件,正一件件浮出水面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句气,我杨奇活了这么大,还不至于让一块铁片、一个秃头,就把我唬住了。他这么想着,那点子焦躁才慢慢压下去,刚要合眼,就听见了院里那阵极轻的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笃、笃、笃。

  三下,不紧不慢,拍在一扇门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杨奇几乎是立刻就睁圆了眼。他在黑暗里躺了两秒,先辨了辨认声音的来处——是院里那扇侧门,不是正门上他们自己人常敲的那下门。他心里一下,盘算着这敲门声的来历:吴邪手下那帮弟兄,敲起门来向来是连拍带推、乒乒乓乓的粗响,断不会这么斯文、这么有节律。能敲出这种节拍的,不是精于门道的人,就是存心不想惊动旁人。

  他悄没声下了床,摸到桌边那把从不离身的军用匕首,攥在手里,又借着月光,悄默声儿地踱到门前,从门缝里往外窥了一眼——院外那棵老树下,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影,身形不高,就那么孤零零地杵在那儿,既不叫人,也不走。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可那副身形、那副站姿,却让杨奇心里得更响了。

  杨奇压着嗓子问。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低沉、干涩、带着一点沙哑的男声,隔着门板,不紧不慢地传了进来:

  你买走了那块青铜。我知道它在你手上。深更半夜来打扰,是想跟你讨个说法。

  杨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声音他不熟,可那腔调里那股不解释、留白、疏离的劲儿,却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了白天拍卖会上,那个隔着满场看客、用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钉着他的秃头。他心里一紧,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那把匕首——却又停住了。

  是来讨说法的,不是来动手的。杨奇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手里的匕首却没松,他敢一个人单枪匹马敲我的门,要么是底气足到压根没把我放眼里,要么,就是已经把我这儿摸了个底儿掉。他心里拿不准是哪一样,可不管哪一样,这道门,他都不敢轻易敞开。真要动手,他这院子里少说也有五六条枪,倒不是怕他一个人,只是这人既然敢深夜独自登门,怕是早把退路都踩好了。

  门外那人似乎也一点都不着急。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像是在等一个他笃定一定会响应的答复。

  杨奇吸了一口气,把匕首反握进袖子里,另一只手,慢慢地拉开了那扇门。

  月光霎时漫进来。

  门口台阶下,站着一个身量不高、穿着深色旧棉袄、头上光秃秃的男人。他脸上那副墨镜已经摘了,露出一张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心思的脸。他身侧没有别人,一个人站在夜色里,却偏偏透着一种让这半院子的空气都沉下来的气场,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块长在夜里的孤石。他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却让杨奇身上那根对危险的弦,无端拉到最满。

  你找那块铁片?杨奇倚在门框上,没有让开,也没有请他进门,只是隔着那道门槛,上下打量他。他一面说话,一面留神记着对方这深更半夜还敢独身来的镇定,那东西在我这儿,不假。可你凭什么叫它?连官方研究了大半个月,都只知道管它叫铁疙瘩,你这个叫法——我倒是头一回听见。

  青铜,是我给它的叫法。那人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我知道,它原来是什么。

  那你来找我,是想把它买回去?

  不是买。那人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想请你,替我把它,认出来。

  杨奇看着月色下这张看不出深浅的脸,心里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一道门,怕是比白天那整场拍卖会,更要让人睡不着觉。他定了定神,那点藏着的心绪,一丝也没露在脸上,只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问:

  那得看,杨奇的声音也稳下来,你到底想从我这儿,认的,到底是什么。

  月光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落在门槛里头,一个落在门槛外头,中间只隔着一道随时能合上的门缝。

  却像是隔着一整条,谁也说不清来路的深河。

  又或许,那条河,早在白天那块铁疙瘩落槌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漫到了这门槛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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