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梨园内瞬间乱成一团。

温幼梨趁乱往后院跑，来到一扇隐秘的门前。

这是她约见“天狼星”的接头地点。

门那边的人听到这边有动静，轻轻叩了三下门。温幼梨回应他，也叩门三下。

这是接头的第一个暗号。

很快，门那边又传来声音，是冷肃的，也是温幼梨熟悉的。

果然——

聂书臣就是天狼星！

他对出第二个暗号：“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温幼梨话落同时，隔着门缝将薄薄一张纸塞了过去。

门那边的聂书臣显然认出她的声音，怔愣片刻，仍不确定地问：“阿梨？你是织女星？”

“织女星是温小蝶。情报她早已破译，只是没能传递出去……”温幼梨又说：“聂书臣，七月七那天，日军可能会在北平有所行动，你们……尽早做准备吧。”

门那边这次沉默很久。

久到梨园前院的火势差不多被控制住，才缓缓，又沉重地道出一声“好”。

情报成功传递。

而这条情报的重要程度无法衡量，它也许能挽救千万条生命，可终归，还是牺牲了一位满腔爱国之志的姑娘。

“织女星温小蝶，征程已毕。”

——

温幼梨没着急离开后院。

她按照杜少昂口述的路线，找到温小蝶活着时，在这里换戏服、化妆的房间。

似是感受到她内心压抑的悲伤，4399在意识海里哄她：“梨梨，你已经帮温小蝶传递出情报，完成了她的夙愿，别不开心。”

温幼梨勉强笑着：“如果这个世界，是我所处的本源世界，那我即将要眼睁睁看着她被炮火撕碎，而什么也做不了。”

4399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严肃提醒：“哪怕你知道历史走向，也千万不能泄露天机。该经历的终要经历……梨梨，这是命运使然，你不要妄图改变它，否则你和这个世界会马上被抹杀。”

“是呀，命运使然。可它也很欺负人，明明赐予我凡人无法比拟的力量，却不让我证明自己有多伟大，反让我明白……自己有多渺小。”无力与挫败感让温幼梨湿了眼眶。

不知不觉，她已走到温小蝶化妆间的门前。

手指抚摸上冰凉的门框，好似重新透过这扇门看到了从前景象。

-

身穿戏服的少女眉眼柔和、对镜描妆，嘴里咿咿呀呀吊着嗓子。

她桌上摆着盒瑞士巧克力，还有一条包装精致的小洋裙。

有人进来瞧见，调侃她：“呦小蝶姐，这是哪位戏迷送的呀？高档货，得不少钱吧？”

“别胡说，今儿我小妹生日，这是给她挑的礼物。”

-

“小蝶姐，你一周唱六天，受得住吗？”

“我小妹学费贵，得多赚点。”

-

“这么晚了，又打雷下雨的，要不小蝶姐你今晚在梨园睡下吧，别回家了。”

“那可不行！我小妹自己在家，这天气吓唬人，她肯定害怕。”

-

啪嗒，啪嗒……

如果眼泪能渗透泥土，向彼端故人倾诉这份伤悲，那就让它流吧，像大江大河，奔腾汹涌地流。

——

日子不知又往后走了几天，温幼梨重新把自己关在屋里。

正如李峰山之前所说，一旦为温小蝶报完仇，她没有新的信仰，很容易又陷入虚无。

4399问了好几次，说这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是否要脱离。

温幼梨总说“再等等”，具体等什么她也不清楚，只是觉得，不可以这样一走了之，她会后悔的。

而且还有那三个人，那三个把命都给了她的人……他们都会死在这一年。

起码为他们收完尸再说。

还有温峥嵘和李峰山这两个老头，年纪也大了，身边没有养老送终的人。

这挂念一多，心里就不舍。

温幼梨在床上翻了个身，突听楼下响起一阵骚动。

“温爷爷、好爷爷，您听我说呀，我是诚心入赘的，您就让我看梨梨一眼吧，我母家的金矿都给您成不？”

“温爷爷——不！爷爷，亲爷爷，我没金矿，可梨园一日营收也不少，我当自个的嫁妆也给您。姐姐不能成天闷着，你让我们带她去逛逛。”

“两个臭小子，老头我缺你们那仨瓜俩枣？都滚远点，瞅着都来气！”

“温老……”

“书臣，你不会也要瞎凑热闹吧？”

“我……”聂书臣咳了声，重新开口：“沪海航编队刚组建好，今天有演习，我想带阿梨过去看看，散散心。”

“她好几天没下过楼了，不知道……”

“咯吱——”窗户推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探出。

“爷爷，我想去！”

——

蓝天柔云下，嗡鸣声阵阵响彻，一架漆着暗橄榄绿的马丁139轰炸机从几人头顶划过。

开飞机的是聂嘉树。

他像是把飞机当哄少女开心的玩具，故意在天上乱窜。或俯冲，或一头扎进云里，用机身在云层里破开一道缝隙，搅碎云絮。

相比温幼梨的淡定，杜少昂显然激动很多。

这是他头一次见轰炸机。

“姐姐，你看这飞机帅不，美式的。南京没钱让全国商人募捐，温爷爷捐了，我也捐了。”

其实他更想问：姐姐，以后的飞机比这架更帅不？我们，能自己造出飞机么？

天机不能被泄露。

他们与系统做交易时，已经破坏了天道规则，再得寸进尺，什么也留不住。

“挺帅的。”温幼梨点头回应，余光看到旁边的聂书臣神色凝重，没有一丝喜悦。

她问：“怎么了？”

聂书臣抿了下唇：“我们和日军军需储备相差太多。”

“我们现在有多少飞机？”

“报纸刊登近千，但真正能飞的，只有三百架。”

“日军呢？”

“接近三千，或许更多。”

温幼梨沉默了，本来满脸兴奋的杜少昂在听见这话后也绷紧嘴唇。

十倍，即便以一架撞五架，那也是撞不完的。

他们本土的中岛、三菱、川西都具备完整制造飞机的技术，可以源源不断投入战场，轰炸，再轰炸。

“轰隆——！！”远端突然传来巨响，火光与硝烟瞬间蔓延。

温幼梨心跳乱了一拍，她屏息看向聂书臣。

“别怕，是演习弹。那小子故意吓唬你的。”

听完，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她唇梢微微弯出弧度，嘟囔骂了声：“这混蛋！”

飞机又往远处驶，来到第二个轰炸点。

——瞄准，发射

又一波热浪滚着硝烟将他们淹没。

也将一千二百余公里之外的宛平城一并淹没。

1937年，七月七夜。

日军炮轰宛平。

同月末，北平、天津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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