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幼梨再次恢复意识，人已经在沪海圣玛利亚医院躺了三天。

寺田宁次郎对她用的药剂太猛，精神和肉体都遭受了折磨。

直至现在还浑浑噩噩，眼皮像被重石压着，只能听见声音。

“少帅，温老先生。温二小姐身体各项指标正在慢慢恢复，应该很快就会醒来，不用担心。”

温峥嵘大喜：“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我继续去查房了。”

聂书臣颔首：“多谢医生。”

年长些的男医生礼貌笑了笑，余光扫向屋另内一角时，多少带着好奇。

能不好奇吗？

当今沪海最红的戏角儿杜老板，还有聂家刚留法回国的二少爷，俩人像入定一样呆呆守在温二小姐病床前，白天黑夜那是寸步不离。

而且身上和脸上，还都有暧昧不明的印痕。

医生忍住胡思乱想。毕竟病房里有两位能在沪海只手遮天的人物，他开罪不得。

门关上，聂书臣起身走到病床前，冷冷扫过聂嘉树和杜少昂：“站起来。”

俩人脊背一僵，抬头看看他，自知理亏乖乖服从口令。

聂嘉树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哥……”

话没说完，脸上就掀起火辣辣的疼。

他头被打歪到一侧，但一句顶撞埋怨都没说，只沉默低下头。

聂书臣放下手，目光从他脸上挪向杜少昂。

杜少昂抿抿唇，也喊了声“哥”，随后也跟着耷拉下脑袋。

聂书臣眼底冷厉不减，像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几个呼吸后，他克制住情绪，但声音仍冰冷瘆人：“你们不该让她任性的。这次是中药，那下次呢？一旦计划出错、失败，你们敢想后果么？”

聂嘉树和杜少昂都闭嘴当哑巴。

在天津时，他们冲进房间看到满身是血的温幼梨躺在床上，那一刻慌成什么狗样子，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后悔，后怕。

好在她没受伤，但后来……他们似乎也让她受了些伤。

温峥嵘活了大半辈子，回到沪海后也听他们把孙女的计划说了一通。

来到医院后，医生也把体检情况仔细跟他说了，加上那俩人身上红红肿肿的印痕，他就想当瞎子，心里也气愤。

好好的乖孙女被两头猪拱了，怎么也是咽不下这口气。

温峥嵘吐出一口浊气，拄着拐站起来：“就算你们都跟梨梨有了肌肤之亲，我也绝不会让她嫁给你们！”

聂嘉树急声：“爷爷，聂家不用我传宗接代，我能入赘。”

杜少昂紧随其后：“我也能！我也愿意入赘！”

温峥嵘两眼一黑，指着他们一连说了好几个“你”，最后恨恨咬牙，握紧拐杖用力砸着地板走了。

聂书臣瞪他们一眼，沉声又下命令：“守了这些天，人总算脱离危险了。你们两个也回去休息吧。”

“哥，那我入赘的事？”

“滚！”

“好好好……”

“聂少帅，那我入赘温家后也要喊你哥么？”

“你也滚！”

“……”

病房里清净了，只剩下温幼梨和聂书臣。

他将椅子搬到病床旁边，拿两根棉签蘸满水后，在温幼梨干涩的唇上轻轻擦拭。

“阿梨，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解决掉寺田宁次郎。

也谢谢你还活着！

纤细苍白的手指点触在他腕上，慢慢，攥紧他袖角。

少女略微沙哑的声音带着讨好：“那你，能不生我的气么？”

她这样说，聂书臣鼻腔酸楚，眼睛湿润一片。

温幼梨知道他为何这样。

害怕。

他，还有他们，都害怕再次失去她。

她能回来，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失而复得的恩赐。

这样的恩赐只想捧着，护着，根本舍不得她去冒险。

而她这个没良心的，把他们全都忘光了。重逢时，她又那样冷漠，他们该多伤心呀。

想到这，温幼梨落下泪来：“聂书臣，我告诉你个秘密，我是妖。”

他怔愣，似是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直接，但依然爱怜地抚摸她发顶，点点头：“我知道。”

“寺田宁次郎对我用的药很坏，是我让他们帮我的，你别怪他们。”

“好，不怪他们。”

“那个药还让我想起很多事，很多从前发生过，你们都记得，只有我忘了的事。”

“阿梨？”

温幼梨握着聂书臣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她在他掌心蹭了蹭，说了句让人热泪盈眶的话。

她说：“聂书臣，我回来了。”

她还说：“聂书臣，我有点想你。”

如果你们献祭生命与灵魂是为了滋养我，让我在那场艰难的战斗里活下去。

那重逢时，我想说一万次谢谢，可我又觉得太吝啬，所以我要换成一千次我想你，只是仍无法表达我的感激。

我最稀缺，最仅有，似乎就是这颗不完整，也没成型的心。

它装着稀薄的又懵懂的感情，可它是那样真挚，又干净。

现在，我想将它赠与你们。

像公主为守护她的骑士佩戴勋章。

而勋章讲述的故事，是无畏的爱，与勇敢。

–

从医院回到家，温幼梨每天都把自己锁在房间。

她把李峰山编写的那本破译教材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又拿出温小蝶留下的日记本比对钻研。

她迫切想把那份重要情报破译了。

如果寺田宁次郎没有撒谎，那这份情报将是影响华北战事的绝密。

尽管日期有所出入，也有绝对参考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是“织女星”的任务，而她要代替温小蝶把未完成的任务执行下去。

希望未来教科书上这样写：

1937年，中华上下无论男女老少，职业贵贱，全民皆在抗日。

温小蝶是女流戏子，更是民族英雄。

瞬间。

温幼梨脑袋里闪过某种东西。

——时间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日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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