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深邃长廊，副官将温幼梨领至一扇铁门前停下。

“殿下，里面关的就是那位沪海商人。年纪最大，性格也最倔。”

温幼梨往里看去，胸口骤然憋闷。

只见白发苍鬓老者佝偻着腰、背对铁门坐在窄小的床上，他仰起头，盯着房间上面巴掌大的一块天窗，像入定一样，动也不动。

副官又说：“除了吃饭喝水还有解手，其他时间他都这样坐着，不知道这老东西到底在想什么？”

从这里路过的人也许都不知道。

而温幼梨很清楚——

爷爷是在想她。

在被关在这里的每一天，无时无刻不惦记她。

一日三餐，或是赵文清带来的威胁，还有那些潜在未知的危险，一定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也许会怪罪自己，为什么不把她身边所有危险铲除干净再到天津来，但他不后悔来到这里。

因为前线需要那些战略物资，而这个国家、这片土地，更需要像温峥嵘这样的战士。

他唯一惋惜的，是可能再也见不到刚认回的小孙女，不能与她好好道别。

天窗是灵魂自由的洞口，无论清晨黑夜，他坐在这里，仰头，眼睛就会承载思念的灵魂带他回家，让他们再次相见。

爷爷……

温幼梨心窝沸腾，她突然对温峥嵘生出亲昵，这股亲昵不是凭空而来，是熟悉的，好似她曾经享受过这份疼爱。

“殿下？”

“我知道了。把铁门打开吧，我进去和老先生谈一谈。”

“这有些不安全……”

“他手脚都有镣铐，身上似乎还有伤？我看着很安全嘛，毕竟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这话听着像是讽刺？

副官偷偷侧目，打量身旁少女的脸色。

“啪啪——！！”左右两个耳光把他打懵了。

来之前副官听朋友提及过这位公主殿下，浪荡、暴戾，阴晴不定的她很喜欢扇人巴掌。

还都是自己人……

温幼梨厉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傻愣什么？你们这种待客之道，能让那些商人肯合作才怪！把铁门还有他手脚的镣铐都打开，另外，去茶庄里买些上品明前龙井。”

“殿下想喝茶？寺田中将上次来这里，留下一包台湾乌龙茶，我立刻吩咐人为您冲泡——”

“不！我只要明前龙井！”

半小时后，铁门打开，温峥嵘手脚的镣铐也“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目光在房间内审视一圈，看到几个日本士兵搬来一张桌、两把椅，还离奇泡了壶茶。

随后，他们恭敬躬身，迎着身穿华丽和服、头戴网纱礼帽的少女进来。

“公主殿下。”

温峥嵘略懂一些日语，他知道那些日本士兵称呼少女什么。

“守在门口就好，我要和温老先生好好聊聊。”

“是！”

几个日本士兵到走廊外一字排开，戒备盯紧房内一举一动。

温幼梨背对他们而坐，切换中文朝温峥嵘开口：“温老先生，我想跟您聊一聊。”

略感熟悉的声音让温峥嵘头皮紧绷，他死死盯着遮去少女大半容貌的网纱，片刻后，自嘲一笑，像是否定自己内心荒诞的想法，整个人泄了劲扭回头，重新望向天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和你们日本人无话可谈！”

“听说您在沪海刚认回小孙女……就这样死了，她怕要伤心的。”

“混蛋！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别去动我家丫头！”这是温峥嵘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咆哮。

面对日本人用家人安危的威胁，愤怒呕血的咆哮。

守在走廊的日本士兵拔出枪，骂骂咧咧要进来，却被温幼梨抬手拦住，示意他们退回去，不要轻举妄动。

看似平静的动作，实则指尖在颤抖，呼吸在急促，湿热的泪莫名其妙在眼眶打转，还有那颗心，被温情紧密拥裹的那颗心，在跳跃舞动着。

许久平复情绪，温幼梨拎起茶壶，给两个杯盏倒满后重新开腔：“只要您愿意听我把话说完，我不会把事做绝。”

她笑着：“温老，这明前龙井清香不涩，您尝尝。”

——爷爷，这明前龙井清香不涩，您尝尝。

这是在梨园认亲宴那晚，她对他说过的话，也是她奉给他的第一杯茶。

只可惜，那晚宴会被赵文清和冯三喜搅了兴致。

温幼梨并不知温峥嵘是否记得这句话，她也在赌，但似乎……情感的羁绊不用赌。

她说的话，做的事，关乎她一切的一切，早已在这些天融进老者心里，化成惦念。

他转过身，双脚慢慢从床上挪下来，艰难扶着墙站起，一步接一步，踉跄走到她面前坐下。

“阿……啊，这样的待客之道才对嘛。”温峥嵘握紧杯盏，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有太多话想问她，但又不能开口，怕让她陷入危险。

急迫的关切伴随那盏茶重新落肚，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来：“极好。”

温幼梨笑了。

暗号成功对上。

因为她第一次给爷爷奉明前龙井时，他也夸下这两字。

“之前是我们多有怠慢，请温老先生恕罪。但帝国确实希望能和商人们有合作，有钱大家一起赚才好。”

温幼梨又给他添满茶水：“听说您在这几位商人中德高望重，我希望您能劝说大家放下芥蒂，毕竟与帝国站在一起，才不会人财两空。另外，我有意在华北成立日中商会，介时希望您能赏光，当商会会长。”

“早这样谈不就行了？世道乱，唯有合作才能共赢。”温峥嵘装模作样冷哼一声：“但既然要合作，我要先看看你们的诚意，起码别把人一直关着！”

“当然！我已经让人把城中空置的别墅收拾出来，等下就派车送您过去安顿。原谅我暂不能让您离开天津，后天我与寺田君要举行订婚仪式，想请您与其他几位商人赏脸赴宴。”

“您是明事理的人。放心吧，我会劝说他们出席，并奉上一份厚礼的。”

温幼梨满意颔首，朝温峥嵘端起茶杯：“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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