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一折《桃花扇》唱罢，宴客厅内掌声如潮，杜少昂冷瞥台下一眼，连躬身谢礼都不曾，扭头回到台后擦脸卸妆。

这次陪他来天津的跟包叫福全，是相处数年的亲信，人很伶俐，还会点拳脚功夫。

福全一边帮忙拆头套，一边低声说：“东家，咱单枪匹马杀这儿来太危险，要不我给南京接个线，让老爷派人来护咱周全？”

“你敢给他打试试！”杜少昂凝着镜面，狠狠瞪一眼福全：“抛妻弃子的老王八，儿子死光了才想起我这根葱。”

福全嘀咕：“老爷也说了，他当年并不知夫人怀了您……”

“嘿？”杜少昂丢下帕子，扭脸讥笑睨着福全：“那老王八背地里给你塞了多少小黄鱼，让你死皮赖脸帮他说话？”

“……”福全低头不吭声。

“瞧你这德行，估计给了不少？也是，人家如今可是财政部的一把手，指头缝流出来的都够堆座金山，还舍不得赏你点儿？”

福全把脑袋耷拉更低。

“行了，祖宗我不数落你。世道乱，东西拿就拿了，留着以后傍身。但要是心也跟他跑了，趁早滚蛋！”

“没没没！我能活命全凭爷您赏饭，这颗心肯定跟您挨得更近，跑不了！”福全急声表忠心。

他一腔话说完，心里还是有三份惋惜，叹口气又道：“您在南边唱时，那群人虽捧着，私下里还是瞧不起，饭桌上辱您的荤话不少。

到了北边……那群小日本儿哪里懂京剧，您没看刚才台底下，前头几个军官恨不能用眼睛吃了您。真不知道您费心帮青麟帮折腾啥，这本该是那温二小姐的事儿……”

杜少昂听得出他言语间的打抱不平，乐呵笑笑没解释太多，只问：“叫你打听的问了没？”

“问了问了。”福全四周扫了圈，凑近杜少昂耳根：“天津近来确实抓了批商人，温峥嵘也在。”

“原因？”

“偷往东北运送违禁品……说是这样说，其实运的都是医药、枪械，各种抗日物资！”

“明天再去打听打听，人关在哪儿？谁负责看押他们，要是赎人得多少钱？”

“行，我一早就去！”

福全刚把话说完，便听门帘后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三四个身穿军官制服的日本男人醉醺醺朝他们走来。

福全赶紧笑脸迎上：“几位太君，这儿是后台，我们杜老板今晚已歇场，正卸妆呢！”

为首日本男人大骂一声“八嘎”，拔枪指向福全。

福全脸上的笑意瞬间被惊恐取代，这并非他头一次应付日本人，沪海、南京也都有，但大多还收敛些，嘴里骂骂咧咧就过去了，拔枪的……今晚是头一次。

这些混蛋，都把天津当成他们自己地盘了！

福全眉间骤然涌上一丝刚毅，落在面前日本人眼中就是不服、忤逆。

随着一声狞笑，子弹利落上膛。

“等等。”杜少昂丢下手帕，顶着张比女人还要细嫩柔媚的脸庞走来。

“东家，别——”福全刚扬起声，沉重的巴掌就朝他甩来。

他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脸肿得老高，嘴角处挂了血。

“几位太君要是把我的人打坏了，未来几天的戏可就唱不成喽。”杜少昂笑着搀扶起福全，不卑不亢看着眼前几人。

为首的日本男人咧嘴坏笑，把身穿俏粉色戏服的杜少昂从上到下扫个遍后，用蹩脚的中文亲昵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想很喜欢京剧，想和杜老板喝几杯，交个朋友。”

杜少昂：“辜负几位太君美意，可惜我明日还有戏要唱，喝不了酒。”

“茶也有，杜老板不要扫兴。”

“寺田将军邀我来是欢迎公主。如果我喝了不干净的东西唱不了戏，怕公主殿下会怪罪几位。”

为首日本男人脸色一变，用日语和身后几人交流一番后，蓦地伸手扼住杜少昂手腕，舔唇冷笑：

“公主正跟一个小白脸在包厢打得火热，不可能注意到你。杜老板，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要想安全回到沪海，还是把我们伺候好再说吧。放心，你细皮嫩肉的，我们会好好疼你的……”

杜少昂垂眼遮住阴戾，藏匿戏服下的手拍了拍福全，又悄悄握紧了枪。

福全明白这什么意思，后槽牙用力咬着，别在背上的刀只差一声令下就出鞘。

“你们几个太无礼了！”暗处骤然响起一声女音，腔调散漫，吐出标准的东京话。

突如其来的动静把所有人惊吓一跳，齐刷刷看去。

身穿樱粉色和服的少女从黑暗里走出，她步调很优雅，头戴同色系网纱礼帽。

礼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精致的红唇。

见她走来，几个日本男人连忙双脚并拢，站直后鞠躬行礼：“公主殿下。”

“杜老板是为我邀请来的贵客，你们这样羞辱他，难道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不殿下——”为首的人急忙抬头解释。

“啪——！！”耳光落下同时，少女颇为苦恼哀怨道：“该死，打得我手都痛了。喂，你们几个不想被革职遣返回国的话，就跪在这里抽自己耳光好了，抽到——晚宴结束。”

“殿下？！”

“明天早上我会挨个检查你们的脸。这点小小惩罚，就当是你们羞辱我的人的教训。”她突然换成中国话，隔着网纱仰头朝杜少昂看去：“没错，我的人。”

“杜老板，我很喜欢今晚的戏，你愿意来我包厢好好讲讲么？”

“杜某很愿意为殿下效劳。”

瞧自家老板利索答应，福全担忧唤道：“东家……”

“没事，你先回去歇着。”杜少昂拍拍他肩，任由少女挽住自己胳膊，一同离开后台。

-

包厢内，门刚关上，温幼梨就被抵在门上承受狂乱密集的吻。

网纱礼帽被拨弄掉，吻从额头往下，眼睫，鼻尖，湿润的唇，再辗转至脖颈和锁骨。

温幼梨气喘吁吁的同时，小声嘀咕：“奇了怪，你们都能认出我？”

杜少昂听见，停下动作眯了眯眼：“我们？”

忽然，他听见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年纪越小越没规矩。老子看够你俩腻腻歪歪，赶紧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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