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山没搭话，喝下半杯水后，起身走到一旁净手。

他不答，温幼梨有点急，那个笔记本里肯定有秘密，只她现在还没掌握破译的诀窍。

也许多花些时间照样能解密，她是妖，时间多的是，可等待温小蝶破译完传递情报的“天狼星”能等么？

既然决意帮温小蝶惩处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为何不帮人帮到底，连带她的任务、她的使命也一起实现。

那是个可怜的女子……

“先生！”

李峰山洗净手上血渍，扯下干布边擦拭，边问：“青麟帮二堂口也归你管了？”

“对。”

“那赵文清呢？人死没？”

温幼梨抿抿唇，解释：“他还有用。我怀疑他手里也掌握了冯德昭不少秘密，我想让他们俩——”

“那就是人没死。”李峰山打断她话，丢下擦手布摇摇头：“抱歉温二小姐，我们之前说好的，青麟帮二堂口归于你手，赵文清死了你才能进组织。”

“你这老头咋这么倔，我说了，我留赵文清还有用！况且以我现在掌握的资源和人脉，我加入你们绝对是一大助力，你就不能变通变通？”

看着李峰山不为所动的一张脸，温幼梨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蔡三强怨怼：“他都行，我不行？！”

来青麟帮这段时间，温幼梨对一、二堂口的帮众都有所掌握。

如果不是今晚她行动前问李峰山能不能提供一些帮助，对方也不会派蔡三强来做她的卧底。

跟蔡三强接上头的那一刹，温幼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偷奸耍滑，嘴里没一句正形，看着就是不安分的老油条。

可办事不含糊，粗中有细，人也不怕死。本来今晚这场局，他该是必死的，他自己也清楚，但仍无怨无悔，心向往之。

莫名其妙，这些人都莫名其妙，温小蝶是，蔡三强也是！

温幼梨真搞不懂。

李峰山似能看穿她心中所想，直接了当道：“他有信仰，你没有。”

“啥？”

信仰？

温幼梨彻底懵了。

李峰山问她：“你知道蔡三强哪儿人么？”

“西北的，祖上是矿工。”温幼梨利索回答。

张辉曾给她看过青麟帮的造名册，里头记着每一个帮众的名姓、籍贯，还有祖上三代做何营生。

她记忆力非凡人能比，扫一眼就烂熟于心。

李峰山瞧她一眼，再开口，声音含了几分温和：“清末年间，他祖上就是矿工。只那时，我们技术和设备都不行，必须跟洋鬼子合作。”

“是合作还是压迫？”

“哈，你比我干脆多了。没错，是压迫，更准确的说，是掠夺。紫禁城里的妄想用金银、土地打发那些强盗，好稳固自己政权，可强盗是喂不饱的。

何况他们地小资源少，要想跟上工业革命的浪潮致富，石油、煤矿，这些战略物资哪个也不能少！”

温幼梨点头认同：“然后呢？”

“然后就合作呗。”李峰山坐回椅子上，继续跟她讲：“我们出人，他们出设备。挖完了东西九一分。”

“这是哪家强盗？还怪有良心，能给分点。”

“可不呢，干九个小时活，分一个馒头。有时候工期紧，起早贪黑不停歇干一天，还是一个馒头。”

李峰山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蔡三强，叹气又道：“三强是在矿洞里生的，他是家里老小。上头两个哥，三个姐，八岁那年大哥肺炎走了，十二岁时，二哥想从矿上跑，被抓住后开枪打死了。”

这些造名册里没有，温幼梨不知情。

“可怜，只剩双亲跟三个姐姐咯。”

“是呀，只剩三个姐姐喽。可日本占了东北，他们修铁路也需要矿，威逼利诱把三强老家的那处矿给占了。”

温幼梨浑身升起恶寒，呼吸紧绷：“那他姐……”

李峰山沉默半晌，突然岔开话题问她：“丫头，你知道什么是侵略么？”

“……”

“在我看来，侵略分为三种。一种是资源侵略，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憋屈但能忍。二是土地侵略，自己祖辈都葬着的地方被人霸去，痛苦同时，还会想办法抢回来，这有回旋余地。

第三种……才是最让人剜心刻骨的——血脉侵略。母亲，妇人，姑娘，女儿，那些畜生都没有放过。”

温幼梨不再说话，也没继续追问下去，不是她不想了解，确实承受力有限。

李峰山那些话，像一座山压在她胸口，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不懂这股憋闷从何而来，但确实没心情再谈论下去。

“丫头，三强的信仰和我一样——解放！无论牺牲什么，哪怕是鲜血和生命，也要让这片土地，真真正正属于我们。”

“我知道了先生。”温幼梨深深呼吸，活动下自然发麻的手，扯开唇僵硬笑道：“很晚了，不打扰您休息，我先回房间。”

不等李峰山开口，她转身往外走。

像是逃。

逃什么？也许是害怕被看出，她其实是个没有信仰的人，她与他们终究是不同的，她会永永远远……这样虚无地活着。

灯光将少女孤零零的影子拉长。

就在完全陷入黑暗时，李峰山忍不住开口：“等等。”

温幼梨顿足，身体一半被光照亮，一半陷在暗处。

“你过来。”说完，李峰山起身走到里面房间，从被褥下摸出一册泛黄老旧的本子。

他出来，把本子递向温幼梨：“这是我当初教你姐姐学破译时整理的讲义，你看看。”

温幼梨怔了怔，接过：“先生？”

“你是小蝶的妹妹，如果她真把重要内容记在日记本里，或许真就只有你能破译出来。”李峰山又道：

“我也知道你一心想为小蝶报仇。可是丫头，人活一辈子不能只为报仇，仇报完然后呢？就又不活了？

人活一口气，无论往上生长，还是往下扎根，都要有意义。没意义，就像靠不到岸的船，四面八方刮的风，都会让你迷失方向。”

温幼梨觉得压在胸口的大山又往下陷了陷，好似把肋骨都压断了。

但不疼。

非但不疼，胸腔里还有什么东西疯一样往外蔓延。

她没有抓住，看清楚。

不过终有一天，她坚信，她会得到答案。

“先生您放心，我会好好看的，保证尽快破译。”

“还叫先生？”

温幼梨反应过来，咧开唇角，发自内心深深对李峰山鞠了一躬：

“老师，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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