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回复三天后到，只有两个字：

“同意。”

孙义成将电报纸凑近台灯，逃出自己的打火机，将其点燃，火苗舔上纸角，纸张蜷曲、发黑，很快化为灰烬。他用手帕将灰烬抹净，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洗了洗手。

这盘棋，李奇微只看到了棋盘的一半。另一半，已经在另外一处地方悄然铺开。

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孙义成的专机在六架美军战斗机护航之下降落在汉城机场，九点准时出现在李奇微的前敌司令部。李奇微本人昨天晚上就已经到达了这里。

这一次，会面的房间换到了作战室。墙上挂着大幅的朝鲜半岛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蓝两色的箭头和部队番号。李奇微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指示棒，看到孙义成进来，放下指示棒，微微点头。

“元首阁下，请坐。”

两人在长桌两侧坐下。桌上摊着一份防御部署草案，旁边是李奇微的参谋们连夜赶制的一份作战区域划分图。

李奇微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元首阁下，华盛顿已经授权我就101军的使用问题与您达成具体安排。我的原则是：101军负责议政府至临津江一线的防御，不参与任何进攻作战。这一点，我已经在给华盛顿的报告里写明了。”

孙义成点头：“将军的效率令人钦佩。”

“但是，”李奇微话锋一转，语气平稳但带着明显的分量，“元首阁下，我需要您明确一件事——如果东大军队主动进攻101军阵地，您的部队总不能一枪不放就撤退吧？”

孙义成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将军，我正要和您讨论这件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李奇微面前，“这是我们拟定的交战规则草案，中文和英文各一份。

简单来说：如果东大军队进攻101军阵地，我部将进行自卫还击，但还击以击退对方为限，不追击、不扩大。同时，我会在第一时间通过联络官知会您。”

李奇微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他对两份文件所使用的文字非常的疑惑----英文可以理解，但中文版本的出现，让他疑惑中带着错愕。

他抬眼看了看孙义成，用指轻点那份文件边缘，“元首阁下，为何会是中文？”

还没有等对方回答，李奇微身边的一位高级参谋低声凑近他耳边，用英语快速解释了几句，告诉他汉字也是缅甸国内的官方文字。

李奇微脸上的神色变幻了几次，最后示意参谋退后，他则开口道：“以击退为限，不追击、不扩大。”他重复了一遍，“元首阁下，如果东大军队只是试探性进攻，打一下就撤，您的部队也不追击？”

“不追击。”孙义成平静地说，“将军，101军的任务是守住防线，不是消灭敌人。只要对方退回去，我的阵地没有丢，任务就算完成。至于追击——那是进攻作战，不在我们的协议范围内。”

李奇微放下文件，目光直视孙义成：“如果东大军队持续施压，反复冲击101军阵地呢？”

“那我会亲自判断。”孙义成语气不变，“如果局势升级到101军无法独立应对的程度，我会通知您，由您决定是否增援。但在那之前，101军会按照既定规则执行防御任务。”

李奇微沉默了几秒。他身后的参谋们谁也没有说话，作战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元首阁下，”李奇微终于开口，“您这是在告诉我，101军是一支‘有限参战’的部队。”

“可以这么理解。”孙义成点头，“但将军，您也应该看到——正因为有限，所以持久。101军不会因为一场血战就打光，也不会因为一次冒进就崩溃。他们会在防线上待很久，替您守住一段您不必再操心的区域。这对您来说，本身就是价值。”

李奇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接受这份交战规则，作为临时安排。”他把文件合上，“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联络官必须24小时保持通讯畅通，任何超出防御范围的情况，我必须在第一时间知道。”

“可以。”孙义成站起身，伸出手，“将军，合作愉快。”

李奇微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元首阁下，我还有一个问题。”他松开手，目光锐利，“麦克阿瑟将军离任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孙义成不是来听命令的，他是来做交易的。’今天看来，他说得没错。”

孙义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将军，交易的前提是双方都有诚意。”他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奇微一眼，“101军会守住防线。这一点，您尽可以放心。”

他走出作战室时，赵志家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两人并肩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谈成了？”赵志家低声问。

“谈成了。”孙义成说，“但只是第一步。李奇微会盯着我们，华盛顿也会盯着我们。接下来的关键是——101军在防线上的表现，必须让李奇微觉得‘物有所值’。只要他满意，我们后面的空间就更大。”

两人走出司令部大门时，天已经放晴了。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港口方向的天空露出一线蔚蓝。孙义成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半岛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赵志家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司令部大院，汇入汉城街头稀疏的车流中。

孙义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车子驶过汉江大桥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件事，办了没有？”

赵志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同样压低了声音：“办了。昨天夜里，情报处的人已经把101军的阵地坐标、巡逻时间表和通讯频段整理成密件，由俞部长的线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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