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枯草离一口浓痰吐在赵先生脸上，怒目而视、愤恨不已。

    赵先生唾面自干，叹着气摇头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又能保证自己所有猜测都正确无误、所有计策都毫无偏差呢？时也命也，少将军当坦然面对。”

    李枯草离怒哼一声，却是无话可说。

    人家不过是一个谋士而已职责便是出谋划策，但决策权在他们兄弟两个手上，自己做出的决定又怎好迁怒于旁人呢？

    但悔恨却如毒蛇一般啃噬心脏，令他痛不欲生。

    若非听信了赵先生的胡乱猜测又何至于做出刺杀阿卜固之决定？

    不杀阿卜固，又怎会导致达稽部、纥便部、独活部打起“歼灭内贼、消除内乱”的大旗爆发契丹内乱？

    赵先生见他如此，劝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少将军想的应该是如何减少大贺氏乃至于整个契丹之损失，官军此番只三千兵马前来，攻陷饶州城自是不费吹灰之力，却绝无可能重创二将军，少将军可修书一封给二将军送去，让他马上集结兵力、返回饶州，拥兵自重以争取谈判筹码，毕竟中枢绝对不愿见到契丹全族反叛致使整个辽东局势一片糜烂。”

    李枯草离觉得他这话有道理，但因此前错误猜测导致大贺氏部落陷入被动，又不太敢相信这回是否正确。

    权衡半晌，也只能无奈答应。

    正如赵先生所言，官军此番只三千兵马前来，李尽忠麾下却集结了契丹两万精锐骑兵，显然官军的目的只为平息叛乱、稳定局势，而不是真的给大贺氏部落扣上一个“叛乱”的罪名赶尽杀绝。

    既然如此，便有谈判的机会。

    以两万契丹精锐兵临饶州城，官军无论如何都会做出让步，甚至于倘若大贺氏再度宣誓效忠大唐，未必不能讨回松漠都督之官位……

    “行，我写！”

    李枯草离当即口述、赵先生执笔，给正率军在潢水南岸作战的李尽忠写了一封“劝降信”……

    待李枯草离被带下去关押，李谨行拍拍赵先生的肩膀，颔首道：“倘若顺利平定叛乱，先生居功至伟，之前太尉答应您的条件全部落实、绝无推诿。”

    赵先生一脸喜色：“我乃唐人，虽然身处蛮族腥膻之地却从不忘华夏衣冠，能够为太尉效力更是三生有幸！”

    长安青龙坊的一处宅院，给予孙子一个贞观书院的入读名额……不需一分钱便足以让赵先生愿意背叛大贺氏部落，引导李家兄弟掀起内乱、步入死局。

    李谨行道：“我在留下一千兵马控制全城，请赵先生多多配合。”

    “将军放心，老夫乐意之至！”

    “好，那就请先生坐镇此处，待我凯旋！”

    ……

    潢水南岸，李尽忠率领两万精骑倏忽如风、锐不可当，在达稽、纥便、独活三部各怀心机、各行其是的情况之下，将己方几个部落的精锐合兵一处、各个击破，先后击溃达稽、纥便，而后在无逢州正面击败独活部，可谓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如今横扫各部，大贺氏一家独大，失去的松漠都督官位再度回到李家，这份辉煌较之祖父生前更胜一筹！

    但随即各部之间发生分歧，芬问部、突便部、芮奚部等部落坚持追杀到底、赶尽杀绝，以免达稽、纥便、独活三部死灰复燃。李尽忠却以同属契丹、同源同种为由，想要放三部一马，只要宣誓效忠于大贺氏部落便不予追究。

    芬问部、突便部、芮奚部等认为斩草不除根必生祸患，李尽忠想的却是留下达稽、纥便、独活三部用以制衡芬问部、突便部、芮奚部等部……

    军队停驻在沙海旁的绿洲，双方争执不下。

    正在这时，从饶州的送信人抵达……

    看完李枯草离的书信之后，李尽忠又惊又怒：“唐人安敢如此？”

    万万想不到唐人居然坐视他掀起契丹内乱、击溃各部之后忽然指责他“煽动内乱、扰乱边疆”，甚至“危及辽东开发”，这是要给他扣上一个“反叛”的罪名啊！

    叛国之罪，那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身边各部首领也瞬间沉默下去，目光惊疑不定的看着李尽忠。

    若说李尽忠是“叛贼”，他们这些人岂不是“附逆”？

    “叛贼”固然不得好死，“附逆”又岂能好过？

    李尽忠方寸大乱之际也意识到各部首领的态度转变，赶紧说道：“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官军怪罪下来，跑不了我，也逃不了你们！与其各怀心思不如共同进退，我就不信官军真的敢对我们下手，坐视契丹扰乱整个辽东！”

    各部首领互视一眼，都觉得有道理。

    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朝廷又怎能厚此薄彼、区分对待？

    哪怕他们现在绑着李尽忠献给官军，也不会减轻他们多少罪责。

    “二将军说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官军忽然前来且占据饶州城，肯定来者不善！”

    “废话，都给扣上‘叛逆’罪名了，还善个屁啊！”

    “总不能将咱们一并剿灭了？那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可那是官军啊！咱们攻打达稽部、纥便部、独活部尚可说是内乱，一旦与官军对阵可就真真切切是反叛了！”

    “反叛又能怎地？刀架在脖子上了等死吗？”

    诸人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李尽忠揉了揉太阳穴，喝道：“都闭嘴！”

    待安静下来，仔细思量一番，恨声道：“官军之所以一直纵容咱们，怕是打着任由咱们内乱消耗实力之后再出面收拾残局的心思，目的就是要削弱契丹的实力，让咱们像狗一样任凭驱策，给一块骨头便摇头摆尾。”

    他虽然性格莽撞、暴戾，却不是傻子，很快便明白了朝廷的意图。

    无非是这些年契丹发展太快让朝廷感受到了威胁，未免尾大不掉、为边疆安全埋下隐患，故而趁着祖父李窟哥去世之机会对契丹下狠手，未必要歼灭契丹全族，但内部狠斗一场死伤无数一定是朝廷最乐意见到的。

    “现在咱们只有两条路，其一，脱去甲胄、放下武器，牛羊一般任凭官军处置。”

    诸人皆摇头：“这怎可能？官军既然已经给咱们定了‘反叛’之罪名，绝不会善罢甘休。”

    “反叛”乃不赦之罪，即便朝廷顾忌辽东局势之安稳不对契丹大动干戈，“只诛首恶”也是必然，他们这些各部首领首当其冲，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李尽忠点点头：“其二，兄长信中言及官军此番进驻饶州城只三千兵马，虽然看上去精锐但兵力不足，咱们若是强攻城池定能一鼓而克，救出城中族人，带上粮秣牛羊举族迁徙向北越过大鲜卑山去俱轮泊，投靠室韦。”

    大贺氏部落乃契丹之首，实力最为强横、资源也最为充足，但所有一切都在饶州城中。现在已是深秋，马上就将入冬，不攻破饶州城带上族人、辎重、资源，如何能够在冬季翻越大鲜卑山？

    更何况若是一无所有，世代居于大泽的室韦人凭什么冒着得罪唐人的风险收留契丹？

    “这个……”

    诸位首领迟疑。

    毕竟一旦反攻饶州城就算是彻彻底底走上反叛道路了，大唐这些年国力鼎盛、攻无不克，带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与帝国开战的决定可不是轻易能下的。

    李尽忠神情狰狞，狠狠将手中弯刀插在地上：“我知道大家怎么想，我又何尝愿意走上这一步呢？可大家也好好想想，官军现在摆明了就是拾掇咱们，用咱们这些人的脑袋平息辽东之局势，生死根本由不得咱们了！”

    他这话有些不尽不实，其余各部首领的确命运堪忧不知官军会如何处置，但他与兄长乃至于整个大贺氏部落必然是绝无幸免之理。

    这个时候必须将所有人都绑在一处才有一线生机。

    其余各部首领也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谁敢用自己的项上人头以及阖家性命去赌？

    “那就听二将军的，咱们打回饶州城、攻占都督府！”

    “没错，咱们契丹本就是游牧于辽东的部落，草原沙漠之间疾驰如风、何其快意，岂能被唐人束缚在这片土地上？”

    “将来子孙们怕是要忘记祖辈横行山水河泽之剽悍，而是像唐人那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去种田。”

    “拿下饶州城，咱们向北迁徙，只要翻过大鲜卑山便是唐人鞭长莫及之地！”

    李尽忠精神振奋：“那就听我号令，打回饶州城！”

    “好！”

    诸人轰然应诺。

    李尽忠翻身上马，带着各部首领以及两万精骑离开沙海绿洲，沿着潢水河谷溯流而上百余里，在一处狭窄之地渡过潢水，再顺着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谷径直向北直扑饶州城。

    兵贵神速，他要出其不意一举拿下饶州。

    然而就在即将穿过山谷、距离饶州城数十里的地方，疾行之中的契丹骑兵忽然见到两侧山坡高处影影绰绰，继而无数黑乎乎的铁疙瘩从天而降……

    轰！

    雷鸣爆轰，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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