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三章 码头
南京三山门外,一身短装的崔永炟坐在街边茶铺中,眼神随意的看着街中的行人。
崔永炟坐的位置能看到对面的三山门,城门前车水马龙,西水关的门洞里有船只不停进出。这个城门规模宏大,建有三座瓮城,既有城门又有水关,自身就像一座庞大的堡垒。
城门外的三山门水码头是南京最重要的客运码头,内秦淮河从东水关入城,到三山门的西水关流出,从这里改称为外秦淮,出关后往北沿着城墙流淌,直到汇入大江,既作为城壕起防护作用,又发挥水运的便利。
因为有外秦淮的水道便利,三山门水码头成为离城区最近的码头,从大江上游来的客船基本都在这里下客,部分茶叶和竹木等商品也在这里下货,更有部分小船可以转运商品从西水门入城,这一片地区成为客货流量最大的地方,是整个南京的交通枢纽。
二蝗虫坐在他的对面,正打量西水关进出的船舶,“原来这就是南京城,果然好地方,难怪八贼想来。”
崔永炟把目光收回,重新在街道上扫视,“你到得了南京,八贼怕是来不了,说来他是比不上你。”
二蝗虫嘿嘿一笑,“八贼要是来南京,不是我这般来的。”
“你想跟着庞大人来南京,还是想跟着八贼来南京。”
二蝗虫收起笑容,“崔永炟,你想拿老爷的把柄怎地,自然是跟庞大人来南京。”
崔永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仍在打量街道,“大家都是同袍,我拿你把柄作甚,只是想你跟着八贼多年,现下又跟着庞大人,两边到底有啥不同。”
“西营不会办这种差。”二蝗虫撇撇嘴,把眼神从崔永炟脸上转开,“先是查盐贩,查到了又不杀,奔命一般跑来南京抓传信人,现下又说要抓一个婆子一个小娃,还要抓活的,西营几时会这般啰嗦,一刀砍了最是清净。”
崔永炟等了片刻道,“并非个个都是生死仇敌,清净是清净了,以后差事就不好办了。”
“留着有啥用?”
“人总会有他的用处,安庆营部的令信传来,能查到接应的人叫余怀,在安庆雇的船头叫王喻,要抓的婆子叫孙红儿,她儿子叫刘浩圣,小名刘保儿,他爹叫刘慎思,喜欢玩白鸽票、马将牌,喜欢女人结扁髻……”
“啥叫扁髻老子都不识得,咱老子就不记那些无用的,今日来的人没有认得那婆子,你怎地抓人。”二蝗虫冷冷道,“既是要活的,那还带着刀铳干啥。”
崔永炟笑笑道,“那婆子并不知道我不会杀她。”
“那你到底会不会杀她?”
“我是来办差的,不是来杀人的。”
“袁大人严令务必抓到人,就是这里的人既没人见过余怀,也没人见过那婆子,从你跟前过也抓不到。”二蝗虫冷冷笑了一下,“都是白费力气,我说是那姓刘的,早些一刀杀掉,这婆子娃子便无用了,便不用费这般力气。”
崔永炟没有接话,二蝗虫正要继续说话时,一个挑夫模样的人匆匆跑入茶铺,低声对崔永炟道,“崔队正,有人看到安庆船头王喻的船靠岸了。”
崔永炟立刻抬头看去,“在何处?”
“刚收到消息,棍头派人去码头找。”
“确定是余怀雇的那艘?”
“就是余怀雇的那艘,看到的人是枞阳人,跟那王喻是同乡,认得他船旗。”
崔永炟立刻起身走出茶铺,身边一桌的人也起身跟随,几人往码头方向赶去。
来报信的漕帮在前面领路,这人是漕帮派的接头人,最近暗哨营在沿江各地任务很多,抓人的都有好几项,需要利用漕帮的人力在码头打探消息。
但在整个大江上,南京是漕帮力量最弱的地方,因为这里高官太多,除了内外守备外,还有操江提督,南京在他们眼皮下,安庆漕帮只能低调行事,无法完全掌控码头。
崔永炟几人朝着码头疾走,三山门水码头是城门边的码头,他们选择在这里停靠,多半就是要从三山门进城,要从这个方向经过,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毕竟他们刚逃出安庆,在路线上很可能与平常不同。
只要离开码头区,就再难寻找目标的踪迹,如果被他们进入了周镳的宅院,必定不会再轻易现身,到时要再抓她,就需要耗费更多资源,而暗哨营不可能把这么多人留在南京,任务就失败了。
由于这里是客货码头,码头上往来的女人并不少,客船上下来的各种层次都有,码头本身还有力夫的家眷、商家女眷、女工等等,根据那少许的信息,很难确认目标。
如果按照暗哨营正常安排任务,队伍里必须有一个见过目标的人,这样才能准确下首,而这次由于任务仓促,暗哨营收到指令的时候,目标很可能已经从安庆出发,所以是派快马从江南赶路到南京,崔永炟他们是在芜湖收到令信后仓促赶来支援,这里没有一个人识得目标,唯一的线索是那艘安庆来的船。
崔永炟全神贯注,一边快速行走,一边关注那些经过的女人,特别是还带着小孩的。
前方突然一空,路面却铺满了鸭子,拥挤之下避让不及,不停的撞到几人的脚,众人只得减慢速度,对向也有不少人穿过鸭群,让街道更加混乱。(注:水西门鸭子即起源于三山门,明代外地鸭子大多从三山门码头登岸,进入码头的各个鸭铺,再分销南京各处。)
此时前方一名漕帮推开路人,在路人骂声中穿过鸭群赶来,急急对接头人道,“方才棍头查到,那船上人刚刚上岸,确定看到有女人和小孩,还有几个男的,。”
崔永炟眼神看着前方人群,街上人头涌动,目标很可能就在这里,却完全没有头绪。
他对那新来的漕帮快速问道,“女人和小孩穿的什么衣服。”
漕帮呆了一下,“没说。”
“几个男的有没有拿刀剑?”
“没说。”
崔永炟急促问道,“那船头呢?”
“没在船上,棍头说去抓船夫。”
“让他立刻带船夫过来!”
那漕帮匆匆去了,此时鸭群快要过完,后面堆积了不少人,崔永炟眼神在迎面来的人群中梭巡,路上满是行人,无数面孔从面前经过,人群混杂着,身形高低不同,很多面孔都被遮挡住,根本无法仔细分辨。
人群马上就要跟随鸭群经过,而那两个目标很可能就在里面。
崔永炟突然转身,朝着队尾的一只鸭子猛起一脚。
嘎一声惨叫,鸭毛纷飞中,鸭子被踢得直撞入了旁边的竹器店,在地上嘎嘎叫着不停扑腾。
赶鸭的老头过来要吵闹,崔永炟朝一名暗哨打个眼色,那暗哨立刻先一步揪住老头怒道,“屎拉到老子脚上了,赔我鞋来。”
赶鸭老头也揪住暗哨,反要他赔鸭子,两人互相揪着在街中吵闹起来,附近的都停下看热闹,街中被堵得严严实实。
崔永炟走入拥挤的人群中,目光快速的移动,人群被堵在街中,许多人停下看热闹,但仍有不少人从街道两侧挤过,又不断有鸭子被踢到,街道中满是嘎嘎的嘈杂叫声。吵闹和鸭声中,崔永炟在拥挤的街上全神贯注,到处都是需要观察的目标,眼神飞快的移动着,虽然还在寒冷的早春,但崔永炟额头已经出现汗珠。
突然里侧街道边人丛中一个高卷的发髻一闪而过,崔永炟的眼神原本已经转开,立刻又投向那里,只见那发髻又在人丛中闪过,正在往城门的方向移动。
崔永炟朝那边走近两步,一直盯着那发髻的方向,二蝗虫在旁边毫无目标,此时见状,顺着崔永炟目光看过去,“你看啥。”
“这女人离了南京许久,今日要见到她男人,是不是会结个他男人最喜欢的发髻。”
二蝗虫呆呆看着崔永炟,“为啥?”
“你不懂女人。”崔永炟平静的说完,跟着那发髻的方向走去。
那发髻仍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是从额前往后拉起的松鬓扁髻,外形高耸蓬松,随着走动而有规律的摆动着。
崔永炟挥挥手,带着几个手下走过吵闹的两人,穿过地上乱窜的鸭群,扒开围观的人丛,那发髻的主人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她穿一件蓝色的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孩随在她身边,正好奇的东张西望。
崔永炟先朝附近观察,前面两步有一个身穿青衿的男子,看着就像个公子哥,旁边跟着个背包袱的家仆,旁边则是两个打行模样的人,周围再没有其他的可疑目标。
那几人正在穿过鸭群,嘈杂的环境中没有留意到身后跟随的人,包括两个打行似乎也没有料到会在南京遇到危险。
崔永炟从腰中掏出短铳,就在街中边走边填,动作十分娴熟,街边偶尔有人看到,也并不识得短铳,都是好奇的看过便罢。
走过鸭群的时候,崔永炟也完成了装填,咔嚓一声击锤掰开,崔永炟先看看身后的手下。
得到预备完成的信号后,崔永炟转回头来,对着前面的背影平静的喊道,“刘保儿。”
小孩的脑袋立刻转动过来,前方男子和扁髻女人的身形同时一滞。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瞬间,旁边的两个打行转身过来,右手一动要抽出兵刃。
几个手下已经冲到他们跟前,各自控制住他们手臂,短刀摆在跟前,两个打行立刻丢了刀剑不敢动弹。
码头三教九流混迹于此,更是经常争斗的地方,周围人戒心都很高,纷纷往外闪避。
此时那扁髻女人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惊恐,崔永炟此时才确定她就是目标,先行拉住那小孩,短铳就随意的拿在手中,崔永炟舒一口气,看着她平静的道,“我家掌柜说,你还欠着他债,需要你回去了结。”
女人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两腿一软就要瘫倒。
崔永炟就势抓住女人的手臂,此时前面的公子哥突然走过来,朝着崔永炟伸手道,“光天化日你……”
突然嘭一声爆响,一道白烟骤然喷出,那公子哥惨叫一声应声倒下。
街中一片惊叫,围观的人都夺路而逃。
火铳几乎在崔永炟耳边击发,他此时两耳轰鸣,因为眩晕在原地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住,但手中仍死死抓着扁髻女人的衣服,定定神之后终于站稳,他立刻转头过去一把夺下二蝗虫手中的火铳,接着愤怒的瞪着二蝗虫。
二蝗虫冷冷的回瞪着他,“只说婆子小娃要活的,没说别人。”
崔永炟瞪着二蝗虫片刻,片刻之后喘息才平静下来,他转头对其他几人道,“带他们走。”
(https://www.lewen99.com/lw/31490/670394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www.lew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