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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篇5(正文番外)


鹿闻笙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那几册命薄摞在面前,又朝灵笺抬了抬下巴:“取纸笔来。”

灵笺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手忙脚乱地去取了笔墨纸砚来,恭恭敬敬地摆在鹿闻笙手边。

鹿闻笙提笔蘸墨,开始做批注,也是记账——这些家伙一个不落都要上他的必揍榜单。

灵笺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偷眼瞧了瞧鹿闻笙的脸色——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里的笔落下去,每一笔都重得像是在刻字。

鹿闻笙越看越糟心,越批越来气。

他感觉自己拳头都硬了。

这些仙人,若只是自己荒唐也就算了,可他们的荒唐是要下界无数凡人来买单的。

他们甚至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在命薄上,只是那些仙人游戏人间时一笔带过的文字。

这不就是一群高高在上的神仙,把凡人的命当成玩物吗?

鹿闻笙冷笑一声,笔下不停。

这哪是救世济世的神仙?说是为所欲为的妖魔还差不多!

“那个……扶光上神……”

灵笺被其他司命使了好几个眼色,实在推脱不过,只好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从旁边挪过来。

他两条腿都在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前这位上神,此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虽说没有什么雷霆之怒,可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比真发火还叫人害怕。

偏偏他不得不开口——库房外头,其他司命正拿眼睛瞪他呢,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灵笺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仙界最倒霉的小官了。

左边是得罪不起的老资历,右边是更得罪不起的新上神,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命薄可能要用了……”

鹿闻笙头都没抬,笔尖还停在某一页命薄上,正批到一半:“谁用?”

灵笺深吸一口气,声音打着颤:“是……是一位上神的子嗣,他……”

“管他是谁。”

鹿闻笙出声打断,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他将手中的笔搁下,抬起眼来,看了灵笺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厉,甚至算得上平静,可灵笺被那目光一扫,只觉得两条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鹿闻笙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倒是不知道,命薄天定,神仙下凡历劫是为磨砺道心,感受人世坎坷,修炼心性,如今却能任由当事仙人自己编写更改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灵笺身上移开,扫过库房门口那些探着头往里看的司命们。

“还是说,这天规天条改了?”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女青天律》,翻了翻,又放下,又拿起《天蓬律》,同样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这书上可没写。”他将那几本律法书往旁边随手一丢,那书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记不轻不重的敲打,“莫不是假的,你拿来糊弄我的?”

灵笺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天条规矩的书是鹿闻笙要的,灵笺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这种书到处都有,反正不是要宗卷,不沾染什么弯弯绕绕,就干脆送来了,没想到被拿来就现用了,还用在他自己身上。

果然,天庭职场上他还是个新兵蛋子吗!这些领导的丝滑小连招,一套又一套。

“小仙不敢!”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这四个字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机会说了。

苍天在上,他真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让他招待,他就招待;让他拿命薄,他就拿;让他介绍,他就介绍。

他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

可他也清楚,有些话是说不得的。

在仙界待了这些年,他学得最明白的一件事就是:出了事,永远是小官顶缸。

什么“奉命行事”,什么“上命难违”,到了问责的时候,统统都是借口。

上面的人有一百种办法把自己摘干净,而下面的人,只有一种结局——背锅。

“不敢?”鹿闻笙支着下巴,语气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天条有没有明令记载不可妄改命薄?”

“记载了……”灵笺的声音已经细得几乎听不见了。

命薄天定,非天意不可改,司命府上下,任何人不得私自增删篡改,违者削仙籍、除仙骨、贬入轮回。

削仙籍,除仙骨,贬入轮回。

灵笺光是想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那你是明知故犯喽。”

鹿闻笙这话说得随意,像极了闲聊时随口的一句,可在场谁都听得出来,这话的分量,重得很。

灵笺趴在地上,心都凉了半截。

什么叫左右为难?这就叫左右为难。

前面是悬崖,后面是追兵,往左是死,往右也是死。

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司命,在这天庭的官场上,连个棋子都算不上,顶多算棋盘上的一粒灰。

“不敢!”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上神明鉴,小仙……小仙只是奉命……小仙……”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说什么都是错。

库房外头,那些先前还装作忙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司命们,此刻一个个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可他们心里头,比灵笺好不到哪里去。

这位新上神来者不善啊——不是来镀金的,不是来闲逛的,是来动真格的。

“我看你是挺敢的。”

鹿闻笙的目光从灵笺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库房门口那些站得笔直的司命们。

那些司命们被他目光一扫,本能地挺了挺腰板,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最好谁都看不见。

鹿闻笙将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只是他,”他慢悠悠地说,“你们都挺敢的。”

这一句话落下来,库房内外,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些司命们感觉自己的冷汗都要浸透衣衫了——虽说成仙之后,早就没了这些凡人的烦恼,可此刻那股寒意实实在在的,从脊背一路凉到脚底。

那压迫感不是威压,不是气势,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将他们所有的小心思、小算盘、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几个资历老些的司命,面皮上还能撑得住,可眼角的余光已经开始乱飘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在等着别人先开口。

可谁也不敢先开口。

鹿闻笙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不紧不慢地在面前的命薄上又批了两行字。

库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批完了,他将笔搁回笔架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动作从容不迫,甚至称得上优雅。

“叫那个想改命薄的家伙进来。”

他这话说得不重,可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比雷霆还要慑人。

库房门口,那几个司命像是得了大赦一般,抢着往外跑。

“是!扶光上神!”

“小仙这就去请!”

“上神稍候,小仙去去就来!”

一时间,衣袂翻飞,步履匆匆,七八个司命挤在门口,差点没撞在一起。

平日里端着架子、走路都要讲究个仪态的仙官们,此刻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那股争先恐后的劲儿,倒像是什么赛跑一般。

他们在心里想得明白:宁可去得罪那个仙二代,挨几句骂、受几个白眼,也比留在这里被这位上神拿那种眼神盯着强。

那种眼神,不凶不厉,不冷不热,就那么淡淡的,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叫人发怵,仿佛你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在他眼里,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灵笺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鹿闻笙垂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叫他起来,伸手拿起桌上那一摞命薄,翻开第一册,继续批注。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一个字一个字,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那个模样,倒像是下界私塾里的先生,在批改学生写得不成样子的文章一般。

只是一想到这“文章”背后是多少凡人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他手里的笔,便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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