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怀安站在姐姐身侧，把那番“十八年后又是好汉”的慷慨就义看在眼里，心里又是敬佩又是害怕。

敬佩的是姐姐胆子真大，挨打都挨得这般有骨气；害怕的是——轮到他了。

他缩了缩脖子，偷偷抬眼看了看姨姨手里的戒尺，那把乌沉沉的尺子映着窗外的天光，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泽，看着就让人手心发疼。

颜若寻还保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下巴微微扬起，眼睛却已经闭上了，睫毛轻轻颤着，分明也是怕的，却硬撑着不肯露怯。

鹿怀安看看姐姐，又看看那把戒尺，终于还是乖乖地把自己的小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慢慢地、慢慢地往前伸。

他的小手比颜若寻的小上一圈，白生生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小窝窝，五根手指头又短又圆，像五颗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小汤圆，还带着小孩特有的粉嫩。

他把手伸到姨姨面前，却又忍不住往回缩了缩，缩到一半觉得这样好像更显心虚，又硬着头皮重新伸了出去，那犹犹豫豫的模样，活像一只试探水温的小猫。

然后他低下脑袋，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做很长很长的心理建设，终于从那张小嘴里挤出一句软乎乎的话来：“姨姨，怀安也错了……你打轻一点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大，细细软软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带着一点点奶味，一点点鼻音，还有一点点快要溢出来的哭腔。

说到“好不好”三个字的时候，他微微抬起头，用那双鹿儿似的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颜清姝，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那模样可怜巴巴的，简直像是全天下最委屈的小东西。

大人们顿时被萌化了：哦~

颜清姝手里的戒尺顿住了。

她看着鹿怀安那双眼睛，心里头那点刚硬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碰，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这小崽子长得像鹿闻笙姐弟，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润得像浸了月光的溪水，眼尾微微上挑，偏偏又带着幼童特有的无辜和澄澈，叫人看了就心软。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能心软不能心软不能心软”，可目光落在那双小手上面，戒尺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候，偏厅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颜清姝扭头一看，顿时气笑了。

不知什么时候，戒律堂的偏厅门外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刚刚还发出被萌化的动静。

为首的是唐鹤，他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来得倒是快，此刻正站在门槛外面，一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唇紧抿着，想开口求情又不敢，不求情又心疼，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竹竿，站都快站不稳了。

依旧是个神情丰富的演员苗子。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闻讯赶来的戒律堂弟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欲言又止。

再往后，居然还有凌霄宗的两位长老——这两人今天正好来问仙宗商议事务，听说颜若寻要挨打，二话不说就跟过来了，两张老脸皱成了两朵菊花，满眼的“使不得使不得”。

更离谱的是，人群最后面还站着几位天骄熟人，手里捧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蜜饯果子和糖葫芦，看样子是准备在孩子挨完打之后第一时间送去安慰的。

浩浩荡荡一群人，把偏厅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颜清姝看着这阵仗，嘴角抽了抽。

她已经习惯了。

每次要教训这两个小崽子，总会有一群人闻风而动，来得比谁都快，那架势仿佛是来救火的。

偏偏这些人还不敢真的拦她，就只是站在旁边干着急，用那种“孩子还小你就饶了他们吧”的眼神看着你，看得你头皮发麻。

“都站在门口做什么？”颜清姝把戒尺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看戏呢？要不要我给你们搬把凳子，再泡壶茶？”

卫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颜清姝一个眼刀扫过去，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讪讪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写满了讨好的意味。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清姝师姐，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颜清姝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现在不管，长大了还得了？”

又有人小声说：“那……那打轻一点？”

颜清姝深吸一口气，懒得再搭理这帮人，转过头来重新面对两个小崽子。

可是这么一打岔，那点教训人的气势已经泄了大半。

她看着鹿怀安那双还伸在面前的小胖手，看着他那副乖巧又可怜的小模样，再看看旁边闭着眼睛、一脸“视死如归”的亲闺女，心里那点火气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把戒尺拿起来，在两个孩子手心上各轻轻拍了一下。

那力道，说是在打，不如说是在拍。

颜若寻睁开眼睛，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心，又抬头看看娘亲，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这就完了？

鹿怀安也愣住了，睫毛上的水雾还挂着，小嘴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手竟然一点都不疼。

“愣着做什么？”颜清姝把戒尺往桌上一搁，板着脸说，“今天就这样，再有下次，我可真打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下次，下次还不是一样？这些看热闹的一个个杵在那里，她哪里还打得下去？

两个小崽子回过神来，对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

颜若寻扑过去抱住颜清姝的腿，仰着小脸甜甜地喊：“娘亲最好啦！”

鹿怀安也小步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颜清姝的衣角，小声说：“谢谢姨姨。”

颜清姝被这两个小东西哄得又气又笑，伸手在他们脑袋上各弹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门口那群人见状，齐齐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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