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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尘往事13(正文番外)


“你们两个臭小子!偷偷摸摸的,在我的丹炉里加了什么?!”

柳惟屹的声音从丹房深处炸开,惊起檐下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他手里捏着一枚丹丸,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本该是莹润如玉的丹药,此刻却泛着一层诡异的翠绿色,隐隐还透着一股子草药混合着……糖葫芦的味道?

他凑近闻了闻,脸都绿了。

山楂。

这两个小混蛋往他丹炉里塞了山楂!

“略略略,师叔抓不到我们!”

陶隐的声音从廊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与顽劣,尾音上扬,得意洋洋。

紧接着是顾与兰的笑声,像山涧里蹦跳的水花:“师叔跑得慢!追不上!追不上!”

柳惟屹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把捞起旁边清理丹炉用的铜铲,撩起袍角就追了出去。

“你们等着屁股开花吧!”

他喊得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分副宗主的威仪,活脱脱一个被熊孩子气炸了毛的老父亲。

两个少年在前面跑,边跑边回头做鬼脸,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两只撒欢的雀儿。

陶隐跑得急了,差点被台阶绊一跤,顾与兰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两人笑作一团,又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冲。

柳惟屹铜铲举得高高的,却始终没有真正掷出去。

不过也不肯罢休就是了,提着铜铲就追了上去。

长廊蜿蜒,连接着丹房与后院。

廊道两侧的柱子是枣木的,年头久了,泛着沉沉的赭红色,阳光从廊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被雕花的窗棂筛成一地碎金。

那些光斑落在他的衣袍上、落在他的肩头,随着他的奔跑一晃一晃,像是谁打翻了一匣子金箔。

光影斑驳,明明灭灭。

他跑过一根又一根柱子,跑过一扇又一扇窗。

那些光影在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之间,他鬓角的发丝在风中扬起,露出底下几缕不易察觉的银白——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不多,却足以让人恍惚。

他的眉眼还是从前的模样,浓淡相宜,黑亮清澈,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是这些年笑出来的,也是这些年熬出来的。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他如今是副宗主,是一个半大孩子的父亲,是宗门里许多人仰望的存在。

他走路的姿态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而是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他的手也不再是少年时那双手了,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也是这些年握笔写公文握出来的。

可此刻他提着东西追人的样子,又分明还是那个少年。

廊顶的横梁上,还留着当年柳惟屹和师兄练剑时不小心划出的痕迹,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像是一本无字的书。

午后的阳光从廊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被那些交错的梁椽筛过,碎成一地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落在青石地面上,明明暗暗,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金箔,又被风缓缓吹散。

柳惟屹从这片光影里跑过。

他跑得很快,袍角被风扯起,露出脚下那双沾了丹灰的靴。

可就在他跨过一道横梁投下的阴影时,他的身形仿佛有了变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鬓边染上的霜色,那眉宇间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像是被阳光一点点融化,褪去了一层旧壳。

他的步伐依旧矫健,可肩背的弧度变了。

他的眉眼依旧锐利,可嘴角的线条柔了。

光影在他身上交替掠过,明暗之间,那张中年人的面容竟一点一点地褪去了沧桑,露出了底下更年轻的轮廓。

下颌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些,眼尾的细纹淡了,鬓边的霜色被阳光洗去,露出原本的乌黑。

他就这样跑着,从一道光影闯入另一道光影,从一重岁月踏入另一重岁月,每一步都像在往回走,每一步都离那个少年更近一些。

跑到长廊尽头的时候,他似乎已不再是那个端着一副中年皮囊的柳副宗主。

他变回了那个会跟师兄撒娇、会被师弟们气得跳脚、会在山间疯跑的——少年。

许是跑得急了,许是阳光太暖,许是这条长廊本身就有这样的本事——能让人走着走着,就走回了从前的模样。

他拐过弯,廊角的拐弯处,有一丛翠竹,是当年师尊亲手种下的。

几十年过去,竹子早已长得比屋檐还高,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动一本旧书。

竹影落在青石墙上,疏疏朗朗,写意得很。

他跑得太急,衣袂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宽大的袖口翻飞起来,像两只扑棱着翅膀的白鸟。

袍角扫过地面,带起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落叶——那些叶子是金黄色的,被风卷着,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又飘飘悠悠地落下了。

风从廊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清香,也带着远处山涧的水汽。

那风穿过一根根柱子,穿过一道道窗棂,最后拂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将他方才被丹炉熏出的燥热吹散了大半。

而就在那片竹影与廊柱的交界处,有一角衣袂被风轻轻掀起。

浅蓝色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山间清晨的薄雾。

柳惟屹想着那两个小兔崽子,快步上去,挥开一丛垂落的竹枝,竹叶擦过他的肩头,簌簌地响。

遮挡散去的那一瞬,率先入眼的,是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温和,纵容,带着笑意。

那双眼睛像是盛了一整个秋天的日光,暖融融的,又像是山间一泓清泉,静静地映着天光云影。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新落的竹叶,从那双举起的修长的手之间穿过。

谢承安正抬手接着一片飘落的叶子,指尖微屈,姿态闲适得像一幅画。

浅蓝色的衣袍被风拂动,袍角轻轻拍打着廊柱,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眉眼带着宁和与无奈,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早已在此处等了很久,又像是恰好路过,被这阵风留住了脚步。

岁月没有带走他身上的包容,反倒使那份气韵变得愈发深厚。

年少时,他的温和是春天刚化的溪水,清浅见底,一眼便能望穿。

如今,他的温和是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深流。

那是几十年光阴一寸一寸打磨出来的质地,不张扬,不耀眼,却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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