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星知道，一旦开始考虑对岸，整件事的性质就会彻底改变。不是线更长了，而是线本身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他在港岛这边追了将近一年，所有的节点都在港岛境内。但现在，那处码头和深圳那边的注册信息像一道分界线，把一条港岛内部的黑线变成了跨境的东西。

  他花了两天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周三傍晚他开车沿着海边公路走了一段，在浅水湾的观景台停了一下，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暮色正在变深，海水在持续的光线变化中保持着自身的稳定性。他看了一会儿海面，然后回到车上继续向前开去。

  周四下午他给方子明发了一条消息，问他那家深圳公司的注册地址能不能查到具体的街道信息。方子明回复说已经查到了，发了一行地址过来，在深圳南山区一条次街上，注册在一栋普通的商业楼里。周星星看着那行地址，在笔记本里抄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给郑先生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最近有没有收到关于南端码头的新通知。郑先生的回复在傍晚到了：“没有新通知，那处码头在档案中一直标注为低频率使用状态。”

  周五傍晚他去了油麻地一趟。秋意已经越来越浓了，路灯的光芒在暮色中形成了一层暖色的光晕。裁缝店门口窗台上的花已经换成了几枝深褐色的野花，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干燥而温暖的色调，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阮梅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一本旧杂志，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夏天时厚实了一些。

  “深圳那边的公司地址查到了。”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在南山区的次街上，注册在一栋普通商业楼里。而且那处码头没有产权登记，但周边有一处小型仓储场地的租约近期更新过，承租方就是那家深圳公司。”

  “那你接下来是准备过去看看？”

  “考虑中。”

  “你一个人去？”

  “还没定。”

  “如果要过去，提前跟我说一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放轻，就是一句普通的交代。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如果去的话会提前告诉你。”

  周六上午他开车去了港岛南端那处码头的位置。他没有靠近码头本身，把车停在距离码头大约三百米的一处路肩，透过挡风玻璃观察着那处码头。规模确实不大，只是一段简易的水泥台阶延伸到水面，旁边没有建筑，也没有停靠设施，任何一艘小型快艇都可以在这里完成短暂停靠。他在车里观察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看到任何人员或船只活动。

  周日他坐在书房里，再次打开笔记本，看着上面关于那处码头和深圳公司的记录。在郑先生那边已经确认了那处码头的状态，物流数据也显示了定期停靠模式，深圳公司的注册信息也已经确认了，和那处码头之间存在租约关联。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合上笔记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到远处花园里那棵树的叶子正在变色，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黄色和褐色。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到了新的一页，在顶部写了一行字：“对岸。”

  然后他放下笔，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

  那天晚上，周星星坐在客厅里翻了几页书。阿丽从楼上下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他的侧脸，在原处站了片刻。“你最近在想事情？”她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在想一条线怎么接上。”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是上次说的那条吗？”他说“是”，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水流声在水杯和金属之间发出了持续的、低沉的流动声，然后停了。她端着杯子走过客厅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持续地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周三傍晚周星星沿着海边公路回家，在浅水湾附近停了一下。天色正在变暗，路灯的光芒在暮色中亮了起来。他站在车边，看到远处的海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在接近地平线的位置形成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在持续地闪耀着。他站在暮色中，感觉到秋天正在继续加深，然后回到车上，沿着亮着路灯的公路继续向前开去。他过了几天才正式决定，他决定先不过去，但他开始准备。他列了一张清单：如果要过去，需要带什么，需要安排什么，需要通知谁。那张清单不长，但他在上面加了一些备注。从港岛南端出发到深圳南山区的码头，先确认路程。他在那张清单的底部写了一个词：“通行证。”然后他合上清单，把它夹在了笔记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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