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的五天里，周星星没有再去那栋旧楼。

  他并不是真的打算停下，他是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她说的那几句话在他的意识里形成了持续的回响，尤其是那句再往里走一步，性质会不一样。他没有见过那条线里更核心的那一层，但他有一种直觉，觉得她说的不是虚张声势。

  那几天他把自己的行为调整到了一个更隐蔽的节奏。他不再直接去那栋楼所在的街区，而是从更远的位置经过时放慢车速，视线保持在前方，只通过余光观察街口的状态。他又给方子明发了两次消息，一次是问那间相邻铺面的产权状态有没有新的变更，一次是问那家姓氏相同的公司在港岛还有没有其他注册地址。方子明的回复都在一天之内到了，一次说没有新的变更，一次说查不到其他注册记录。

  周六下午，他去了油麻地一趟。这一次他绕过了裁缝店，先去了一趟众安街那家旧书店，在店里翻了大约二十分钟的书，买了一本关于港岛旧建筑的图册。然后他沿着街道走到阮梅的裁缝店，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织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线在她手上形成了均匀的针脚。

  五天了。她放下针线，在椅子里坐直了，你中间没有去过那栋楼。

  她让我不要再往里看了。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在想她说的那句性质会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她是在威胁你，还是在提醒你？

  提醒。如果她想威胁我，她不会告诉我那么多信息。

  阮梅没有接话。她把围巾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换一种方式。不从那栋楼入手，从别的地方绕过去。

  傍晚周星星沿着海边公路开车回家的时候，在浅水湾的观景台停了一下。他站在暮色中，海面上残留着一线暗金色的余晖，在持续收窄的过程中显示出季节的深层运动。她告诉他不要再往里看了，但她也告诉了他那间铺面是怎么运作的。她站在线和线之间，既告诉他方向，又告诉他不要走进去。他站了片刻然后回到车上，沿着亮着路灯的公路继续向前开去。

  周日他在家待了一整天。上午他在书房里把笔记本重新翻开，把所有节点按时间顺序列了一遍，从代理公司到北区院落，从台阶到旧楼，以及在旧楼和相邻铺面之间观察到的情况——他拿起笔在旁边画了几条线，在邻近的位置留出了一小片空白。然后他在那片空白里写下了一行字：灰色地带与核心层之间的边界。

  周一上午到警署之后，他处理完例行工作便从抽屉里取出之前那条线归档的文件夹。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让它在阳光下摊开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抽屉。然后他拿起外套出了门，去了东区。

  他在东区警署找到了陈国栋。陈国栋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报告，看到周星星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你来了。有段时间没见了。

  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周星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想查一家公司的背景，但我需要不走正式渠道。它的业务范围可能跟生物技术有关，注册地址在港岛南端一栋旧楼里。

  那你想要我查到什么程度？

  先确认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有没有在其他地方注册过类似业务。

  陈国栋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可以走侧面渠道查，不走正式系统。

  别碰那栋楼本身。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你开始避开了。

  在走一条更长的路。

  周四下午，周星星收到了一条来自程乐儿的消息。她在消息里说她最近在整理物流数据的时候注意到一个情况：港岛南端有一个小型片区的货运记录最近出现了几次间歇性中断，但中断之后又恢复了，像是有人在刻意调整节奏。你之前关注过的那片区域也在其中。程乐儿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

  周星星看着那条消息，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后回复了一句那片区域最近的调整模式你方便整理出来吗。程乐儿说周末之前发给你。

  周五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处理几份文件时，手机响了，是陈国栋的电话。陈国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你让我查的那家公司，确实有在深圳注册过其他业务，而且不止一家，注册时间覆盖了将近四年。最晚的一家注册时间在去年年底，离那栋楼的租约变更时间很近。

  那几家公司现在还在运营吗？

  目前没有在港岛找到可观测的活跃记录，但深圳那边的注册状态显示为正常存续，没有注销。

  周星星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斜长的光带。那几家公司注册地址在深圳的具体哪个区？

  陈国栋报了一个区的名字，周星星在笔记本里写了下来，然后道了谢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秋风正在持续地吹拂着窗台上的灰尘。

  周六早上他收到了程乐儿发来的物流数据整理。他打开邮件，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把那些间歇性中断的时间节点标注在了一张纸上。那些中断之间没有形成固定规律，但间隔大多在十天到两周之间。他在那几张纸的边缘画了几条短横线，然后合上了文件夹。他把笔记本翻到记录新地址的那一页，在那行地址旁边留了一行空白。她让他停下来，但他没有停下，他只是换了一条路，一条更远的路，绕过了她放在他面前的那道线。他在那条路上继续走着，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而他已经准备好迈出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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