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以来，月牙谷从未这般热闹过。

秘境入口，两侧的崖壁上，五方势力的旌旗沿山势铺开。

赤霄门的焰纹旗在日光下泛着灼目的赤红，天衍宗的星轨幡随风轻旋，幡角银铃发出细碎脆响，听雪楼的冰魄旗则垂着淡蓝流苏，远远望去像挂了一串串冰凌，最末是翠峰宗的青松旗与灵蛊宗的百蛊幡，前者清正端方，后者确是乌沉沉的，幡面上还有蛊虫爬行的暗纹，两相对望，泾渭分明。

旌旗之下，摊位如雨后春笋般从谷口一直摆到了祭台外围。

灵草灵果、丹符法器、妖兽材料、秘境地图，各色珍品铺陈在粗麻布上，摊主们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买家讨价还价的争执，偶有某位掌柜从某处摊位后走出来，袖中鼓囊囊地塞着刚入手的稀罕货，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

“这可是前几日，从一处秘境里出来的三百年血灵芝，仅此一株，价高者得！”

“陈掌柜，您上月收的那批天青砂还有余么？有多少我全要了——”

“别挤别挤！排队！不管你是哪家弟子，买东西都得排队！”

热闹。喧嚣。

月牙谷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集市，生意人的嗅觉着实灵敏的紧。

这处秘境中带出的东西要上缴宗门不假，可带队长老有权就地处置其中大半——或以物易物，或以灵石折算，各宗弟子也乐得在秘境中消耗了丹药符箓之后，就近补上一些。于是每次秘境开启的日子，便成了五方势力心照不宣的“小集”。

但今日的气氛，从午后开始就有些不对。

第一道身影从秘境出口踉跄而出时，日头刚刚偏西。那人穿着赤霄门服饰，身上没有伤，却面色煞白，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里面……里面疯了……”

赤霄门带队长老上前扶住他，低声问了几句，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身影接连从出口涌出，越来越多。没有一个是完好无损出来的，或轻或重伤势各异，更有甚者刚踏出秘境便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各宗带队长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今年怎么出来得这么慢？”

“人数不对。少说少了一半……”

“秘境里出事了？”

人群中起了骚动。摊位后的掌柜们探头探脑往秘境出口张望，正在交易的弟子们也停了手，纷纷围拢过去。

然后，尸体开始出现。

最早是一颗头颅，不知被什么力量甩出了秘境入口，顺着斜坡滚落，在崖壁上磕了一下，弹入人群之中。有认出来的惊叫出声：“是……是文家的文昌！”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更多的残肢和尸块从秘境出口被抛了出来，每次秘境结束时，都会有这种情况出现，这是秘境本身在清理它无法容纳的异物。这也是为何上一次张妙婉没有出来，却没有人给出已经死亡的定性，就是因为没有尸体或残缺的部分……

那些尸块堆积在入口处，越堆越高，血腥气弥漫开来，将谷中原本热闹的叫卖声压得一窒。

围观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纷纷后退，不少人面色发白，捂着嘴不敢出声。五方势力带队长老各自命弟子清点本门伤亡，越清点越心惊。

翠峰宗的陈九台站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玉简每隔几息便亮起一次，每次亮起都是一个弟子死亡的消息。他面色如常，收在袖中的左手却攥紧了衣摆，将上好的绸缎捏出无法复原的褶皱。

丐卓颜就是在这时凑过来的。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翠峰宗弟子，皆作寻常打扮，行迹却相当招摇。

丐卓颜是林全的跟班，境界虽然只有出窍中期，却因背靠谢竟和林全，在翠峰宗内部的地位并不低，至少在第六峰很是吃得开。

自从前几天跟着谢竟，从荒谷无奈撤退之后，他又被林全委派至此，有什么目的就已经不言而喻了。

此刻他带着人挤过人群，一路点头哈腰地凑到陈九台身旁，拉着这位带队长老往崖壁僻静处走了几步。

陈九台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什么事？”

丐卓颜脸上堆笑，先是拱手行了个大礼，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半开半掩地让陈九台瞧了一眼。

里面躺着几枚品相极佳的灵植，翠绿清香，枝叶饱满，乃是不可多得的六阶清灵草，对强劲身躯、清明灵台皆有奇效。

“陈长老辛苦。”

丐卓颜笑得谦恭，眼珠子却左右乱转，像在打量周遭有没有人注意这边。他顿了顿，又将锦盒往前递了递，压着嗓子道：

“林师兄说了，这趟秘境里有些不太识相的，出来之后可能会乱说话。届时还请长老多担待——不必做什么，只需装作没听见便是。”

他说“没听见”三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试探，又像在强调。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悄悄在袖中比了个手势，袖口微动，几枚灵石的光泽一闪而过。

陈九台看了一眼锦盒，又看了一眼丐卓颜，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伸手将锦盒合上，推了回去，却也没有推远——只推回了一半距离。他的手指在锦盒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疾不徐地开口：“秘境里的那些弟子，出来之后说什么，我这把老骨头管不着。带队长老嘛……只负责带队，不负责管人。”

丐卓颜闻言，脸上笑意更深，将锦盒又推了回去，这一回陈九台没有拒绝。不着痕迹的收起锦盒，轻笑着点了点头。

丐卓颜临走时拍了拍陈九台的胳膊，凑近耳语了一句：“林师兄说了，改日亲自登门道谢。”

说罢径直转身走了。

陈九台掸了掸被拍过的衣袖，面上微笑不变，眼中却闪过一缕极其复杂的光。

没有人注意到，崖壁暗处，一名翠峰宗弟子悄悄退入了人群深处。

夕阳斜照时，秘境入口几乎被尸体堵住了。

完整的尸体、残缺的尸块、不完整的骨架，层层叠叠堆了一丈多高。

血腥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周围那些摆摊的掌柜们早已收摊退到了谷外，只剩各宗弟子强忍着不适在尸堆中翻找本门弟子的遗物。

惊恐的从秘境中出来的修士越来越多，许多人出来之后仍眼神发直，双腿打颤，口中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太可怕了……那个疯女人……”

有好事者拦下一个听雪楼的弟子询问详情，那弟子双目圆睁，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里面有个疯子……架着一头怪物，见人就杀……不分青红皂白……”

消息如野火般在人群中烧开。各宗带队长老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派人回去传讯求援。天衍宗那位白须长老暗中掐动星轨盘，推演片刻后面色剧变，将星轨盘一收，退入弟子人群中不再露面。

暮色渐浓。

最后一批幸存者涌出秘境时，天色已经暗到了需要点灵灯的程度。崖壁上的炬火燃起来，将谷中照得明暗不定，火光在尸堆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更添几分诡异。

沅玲是倒数第二个出来的。

她几乎是爬出来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枚美玉，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符师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血渍一层叠一层，新伤覆旧伤，从肩膀到腰腹没有一处完好。

她的左手断腕处，粗糙的用布裹着，血液浸湿了布匹，又干成了暗红。

她拖着身子从秘境出口挪出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月牙谷的晚风。冷，清净，没有腥甜的腐气，没有随时逼近的杀意——秘境里那十天，她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混着追兵的气息。

沅玲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咳着吐出来，肺里像灌了辣椒水。

她抬起头，看见谷中密密麻麻的人群，看见五方势力的旌旗，看见各宗弟子惊愕的面孔。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落在她身后的秘境出口上。

她知道他们在等谁。

沅玲没有回头。她把那枚美玉攥得更紧了些，拇指摩挲着玉面光滑的纹路。

张不羁塞给她时拍着胸脯说“合体中期全力一击”，老头儿醉醺醺的样子如今想来竟格外可靠。

十天，她没用。哪怕最惨的时候，被几十个人围着攻击，又或者被一群人追上湖心小岛，堵在水边。她看着愤怒的张妙婉吞下最后一枚血朱果，结印祭出五行法则时，水下妖兽竟鬼使神差的听任调遣，拖走一个个追兵，她都没舍得用掉那枚玉。

不是不想活命，她是不敢赌。万一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有更凶险的等着呢？

沅玲的直觉救了她太多次。此刻她蹲下身，用拳头撑着地面，将张妙婉半扶半抱地拽出秘境时，余光已扫到了那个正快步靠近的身影。

她认得，丐卓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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