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唐城的马家府邸，朱门高耸，飞檐翘角，透着百年世家沉淀下的富庶与气派。

正厅内，就算是在白日里，鎏金烛台上依旧燃着明晃晃的烛火，映得满室更加的流光溢彩。地上铺就的西域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肖青山身着玄铁铠甲，端坐于客座之上，铠甲上的鳞片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与这奢华的厅堂格格不入。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厅内琳琅满目的摆设，随口叹了句：“有钱可真好。”

话音刚落，对面主位上的马占林眼神便是一动。这位马家主事人年过半百，鬓角染霜，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精明与算计，此刻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只觉肖青山这话意有所指。他连忙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拱手道：“将军说笑了，马家在青唐立足百年，这点家业还算拿得出手。将军镇守青唐，日夜操劳，保一方平安，劳苦功高，本就该享受这些。只要将军不嫌弃，马家愿为将军悉心张罗，府中有的，将军定然一样不差。”

马占林说罢，眼神紧紧锁住肖青山，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一丝情绪。

肖青山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大厅，从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到案几上摆放的奇珍异宝，最后落在厅角侍立的几个小丫鬟身上。

那几个丫鬟个个容貌秀丽，身段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肖青山的目光在她们身上稍作停留，随即猛地放声大笑：“哈哈哈……我常年驻守军营，刀光剑影惯了，这些锦衣玉食的日子，虽舒服，我却是用不上。”笑声洪亮，震得烛火微微摇曳。

马占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闪烁不定，心中打起了算盘。这是明着拒绝了？可方才肖青山看向那些珍宝与丫鬟时，眼中闪过的艳羡绝非作假，前些日子自己派人送去军营的那些金银珠宝、珍稀药材，他也全都收下了，并无推拒之意。可见这位将军也并非全然清心寡欲，心中自有贪恋。

想起此前的周折，马占林更是心绪难平。他早就听闻肖青山为人耿直，刚正不阿，怕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故而犹豫了许久，才敢先派人送重礼试探。几次三番送礼，肖青山都照单全收，未曾拒绝，这才让他壮了胆子，冒险将人请到府中，欲图策反。

可如今见了肖青山本人，听了他这番话，马占林心中反倒没了底，暗自嘀咕：“难道坊间传闻有假？还是他故意试探于我？”

厅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肖青山瞥见马占林拧眉思索、神色变幻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想起临来前安王殿下的嘱托：“此番前往马家赴宴，切记谨言慎行，他无论说什么、许什么好处，你只管敷衍应承，务必让他对你放松戒备，探清他的真实图谋便可。”

思忖片刻，肖青山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话锋一转：“不过，马家主一番美意，我也不能拂了。偶尔从军中出来消遣一番，换个环境，倒也别有滋味。毕竟，马家主之前送过去的那些东西……确实甚合我意啊！哈哈哈……”

说到那些“东西”，肖青山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与酣畅。他想起马家送到军营的那些真金白银，正是靠着这笔钱财，将士们换上了崭新的冬衣，饭桌上也顿顿有了荤腥，士气大涨。这份实惠，可比眼前这些华而不实的摆设受用多了。

马占林见肖青山笑得真切，神色也缓和了不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跟着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夹杂着几分苦涩。为了讨好肖青山，马家的银钱如流水般送进军营，到如今连句准话都没听到，这笔投入能不能收回，还未可知。

厅内的马家众人见状，也纷纷开口恭维起来。

“将军威武，镇守青唐，着实辛苦！我们孝敬都是应该的。”

“将军若是常来府中走动，我等定当扫榻相迎！”

“将军风采，真是令人折服！”……

马占林更是抓住时机，将自己觉得拿的出手的晚辈，一一介绍给肖青山。想着来日方长，待马家交给下一代，依然能得到肖青山的照拂。

谄媚的话语此起彼伏，肖青山也笑着一一寒暄回应，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心里却在暗骂：“这帮马家人，除了年纪有大有小，一个个都长着一副猥琐相，日后皆是阶下囚，还有什么好介绍的？纯属浪费时间！”

就在这时，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请示：“老爷，席面已经备妥，是否现在入席？”

马占林看向满面红光的肖青山，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明晃晃的铠甲上，铠甲在烛光下反射的光芒有些刺眼。又见肖青山不时抬手扯一下领口，显然是穿着铠甲闷热难耐，便笑着提议：“将军，不如先换上常服？酒席上穿着铠甲多有不便，换上常服也自在些。”

“这老东西，又催着我换衣裳，果然图谋不轨！”肖青山心中警铃大作，暗自思忖，“来时王爷特意叮嘱，让我与随行将士都身着铠甲赴宴，自己也做足了准备以防马家有诈，此刻纵然热死，也绝不能脱！”念头转罢，他大手一挥，故作豪爽地说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不过是吃顿饭罢了，不用换！”

马占林见状，也不好再强求，只得陪着笑说：“将军随意就好，那咱们这便入席吧！”

一行人移步至偏厅，只见一张巨大的圆桌摆满了菜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天上飞的禽鸟，水里游的鱼虾，地上跑的走兽，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些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时令蔬菜，也被精心烹制后端上了桌。

肖青山心中了然，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果蔬都是出自公主之手。在青唐城的果蔬铺里，这些果蔬的价格堪比肉食，马家为了摆这场宴，当真是下了血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都添了几分酒意。

马占林再次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肖青山，语气恳切地说：“将军今日能赏光赴宴，咱们马家上下着实高兴。此前送过去的那些薄礼，无非是想求将军日后多加庇护。将军可千万别把咱们当外人啊！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说罢，马占林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以示诚意。肖青山也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含糊其辞地应道：“好说，好说。”

马占林显然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满意，眉头微蹙，心中暗道：“这肖青山，倒是油滑得很。”他沉吟片刻，又开口说道：“听闻将军跟随安王殿下多年，情谊深厚，想来安王殿下定然已经为将军安排了更好的将来。是老夫唐突了，不过……安王殿下毕竟年轻，想必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若是日后有需要马家效劳之处，将军但说无妨，马某定当全力以赴。”

肖青山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谦逊：“马家主说笑了。安王殿下乃是皇室中人，金尊玉贵，日理万机，怎会特意为我安排什么？我这将来，一眼便能望到头。守得好这青唐城，便在此地终老；若是守不好……”他顿了顿，故作无奈地叹息一声，“也就那样了。”

“将军此言差矣！”马占林连忙接口，语气愈发恳切，“将军正值壮年，英武不凡，将来封王拜侯，也指日可待，何必说如此丧气的话？”

肖青山端起酒杯，又饮下一杯，脸上露出几分落寞：“马家主有所不知，军中的情况，并非外人所想那般简单。那些封王拜侯之人，哪个不是与皇家沾亲带故，或是立下不世之功？像我这样的人，若是想要封王拜侯，无异于痴人说梦，且那些荣耀，哪个不是用命换来的？我呀，早已看淡了这些，只求能舒舒服服过些安稳日子便好，谁愿意整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来来来，不说这些扫兴的话，继续喝！马家主这酒，味道当真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主动为马占林斟酒，一副醉意渐浓、胸无大志的模样。马占林见他这般姿态，心中的疑虑又消了几分，也跟着举杯痛饮。

厅内的笑声、劝酒声此起彼伏，看似一片和乐，实则暗流涌动，一场关乎青唐城安危的较量，仍在这推杯换盏间悄然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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