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阿城的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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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腊月二十九的黄昏
阿城站在院子里,听着堂屋里父亲的声音。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让人心里发慌。
“你那个工作,有什么干头?一个月挣那俩钱,够干什么的?我跟你说,趁早回来,跟着你二叔干装修,一天三百,比你那个破班强多了。”
阿城没吭声。他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领导发来的消息:节后项目紧急,初五就得返岗。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低头往屋里走。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父亲的烟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磕下来的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扑到阿城的裤腿上。阿城低头看了一眼那灰,没拍。
“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你不吭声?你那个态度,像什么话?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念书,供你上大学,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阿城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背后是供着祖宗牌位的条案。那条案是爷爷留下来的,黑漆已经斑驳,可父亲每年腊月都要擦一遍,擦得锃亮,然后点上香,磕头,念叨祖宗保佑。
保佑什么呢?保佑这个家鸡飞狗跳?保佑儿子一年到头不想回来?
阿城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那屋。
门板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父亲在外头骂:“什么东西!念了几年书,翅膀硬了,眼里没老子了!”
阿城靠着门,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这是腊月二十九。再过一天就是除夕。别人家都张灯结彩贴对联,他家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像几根骨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大学室友老马的对话框。老马去年结婚,今年在岳父家过年,朋友圈里发了九宫格,红彤彤的窗花,满桌的菜,他搂着媳妇笑成一团。
阿城往下翻,又翻到高中同学建国的朋友圈。建国没考上大学,跟着他爹跑大车,今年跑了趟新疆,发了个视频,茫茫戈壁滩上,他站在车顶上喊:“过年不回家!挣钱要紧!”
底下点赞一片,有人评论:“牛逼!”
阿城把手机扣在床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他头顶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劈开的伤口。他小时候就看见这道裂缝,那时候他问母亲:“妈,房顶会不会塌?”
母亲说:“塌不了,你爹说了,再用二十年都没事。”
母亲已经不在了。那道裂缝还在。
二、父亲的真理
阿城的父亲,叫阿贵。
阿贵这辈子,活得理直气壮。
他十七岁进厂,干到五十岁下岗,三十年工龄,换回来一万三千块钱买断费。他把那笔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三天,最后买了两头猪崽,在后院垒了个猪圈,开始养猪。
猪价好的那两年,他挣了点钱,逢人就说:“你看,我早说了,念书有什么用?养猪不比你们挣得多?”
后来猪价跌了,猪瘟来了,一窝猪死得只剩一头。他又说:“这就是命!老天爷不让你发财,你发不了!”
阿城那时候上初中,每天放学回来,就看见父亲蹲在猪圈边上抽烟,烟灰掉进猪食槽子里,猪也不嫌弃,拱着鼻子吃得欢。
阿城说:“爹,要不别养了,你找个活干。”
阿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你懂个屁!老子干什么,还用你教?”
阿城就不说了。
他渐渐学会不说。
不说,就不会挨骂。不说,就能熬过去。不说,就能把那些话从耳朵里漏出去,不在心里留。
可有些话,还是留下来了。
阿城考上大学那年,村里放了两场电影,支书亲自上门送红包,说阿城是村里第一个考上211的,给全村争了光。阿贵那天喝多了,拉着支书的手,说:“我这儿子,随我!聪明!当年我要是有机会念书,我也能考!”
阿城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开学那天,阿贵送他到县城火车站,一路都在说:“到学校好好学,毕业了回来,咱们县城也有好单位,离家近,省得在外头受气。”
阿城说:“我想留在城里。”
阿贵的脸立刻黑了:“城里有什么好?房子那么贵,买个厕所都要几十万,你拿什么买?回来多好,咱家有房子,你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我给你们带,一家子热热乎乎的,不比你在外头给人当孙子强?”
阿城没再说话。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看,父亲还站在站台上,佝偻着背,手里夹着烟,烟雾被风吹散,露出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那张脸上,是阿城从小就熟悉的表情——理直气壮,不容置疑。
三、第一次逃离
大学四年,阿城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水。
他听老师讲经济学,才知道父亲说的“钱要攥在手里才稳当”是错的——通货膨胀会让攥在手里的钱变成废纸。他读社会学,才知道父亲说的“村里人都是这么活的,你还能活出花来”是错的——人的活法可以有很多种,不是只有他看见的那一种。他上哲学课,才知道父亲说的“想那么多干什么,吃饱了撑的”也是错的——人不想,就真的只是一辈子吃饱等饿,和猪圈里的猪没什么两样。
大三那年寒假,他回家过年。
父亲还是老样子,蹲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攥着个半导体听戏。听见阿城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回来了?瘦了。学校的饭不好吃吧?我就说,外头有什么好,不如回来,让你妈给你做顿好的。”
阿城说:“妈呢?”
“去你二婶家串门了。”父亲往墙根挪了挪,给阿城让出点地方,“过来坐,我跟你说点事。”
阿城坐过去。
父亲把半导体关了,清了清嗓子:“你明年就毕业了,工作找好了没有?”
“正在找。”
“找什么工作?回来吧,我跟你说,你二叔那边缺人,你跟着他干两年,把技术学到手,以后自己单干,一年挣个十几万不成问题。”
阿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留在城里。”
父亲的脸色变了。
“城里城里,城里有什么好?你念了几年书,就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人了?你是村里人,你爹是农民,你爷爷也是农民,你还想变成城里人?你变成得了吗?”
阿城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说:“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父亲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城里人的日子,不是你过的。你就在村里,踏踏实实的,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这辈子就过去了。你还想怎么着?你还想上天?”
阿城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村外的方向。
村外是黑漆漆的田野,田野尽头是公路,公路通向县城,县城通向省城,省城通向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大一那年,第一次坐火车去学校。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着站台上的父亲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甩在了身后。
四、母亲的事
母亲是在阿城大四那年走的。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得直白:“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
阿城请了假,回去陪母亲。
最后那一个月,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阿城的手,说:“你爹那个人,你别跟他一样。他就是那张嘴,心里是疼你的。”
阿城点点头。
母亲又说:“以后你结了婚,有了孩子,别学他。对孩子好一点,别老骂他。”
阿城又点点头。
母亲最后说:“你走吧。别在这耗着。你走了,我就放心了。”
阿城不懂。
母亲说:“你在外头,我才放心。你在家,我不放心。”
阿城哭了。
母亲走的那天,父亲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了一整天。晚上他进屋,对着母亲的遗像说:“你就这么走了,扔下我一个人,你让我怎么活?”
阿城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第一次让他觉得,父亲也是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孤单、会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
第二天,父亲又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开始数落阿城:“你妈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俩了。你也别在外头飘了,回来吧,咱爷俩好好过日子。”
阿城说:“我签了工作,在深圳。”
“深圳?”父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是什么地方?那么远,你去了谁管你?出了事谁管你?你一个人在外头,病了死了都没人知道!”
阿城没说话。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你在外头,我才放心。”
他想起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是希望。
母亲这辈子,没有希望过。她十七岁嫁给父亲,生儿育女,操劳一辈子,最后躺在那张床上,瘦成一把骨头。她这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活出不一样的日子。
阿城走了。
临走那天,父亲没去送。他蹲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像一尊泥塑。
阿城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五、深圳的雨
深圳的雨,和老家不一样。
老家的雨是闷的,下之前要憋闷很久,憋得人喘不过气来,然后哗啦一下子倾泻下来,把地上的尘土砸得溅起老高。下完了,地上是烂泥,踩一脚陷一脚,走不出去多远。
深圳的雨是爽快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下的时候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从天上冲下来;停了之后,地上干干净净,空气里都是湿润的草木香。
阿城喜欢深圳的雨。
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间十几平米的单间,月租八百。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可阿城不觉得苦。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一个小时地铁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在楼下小馆子吃碗猪脚饭,然后回屋看书、学习,看到十二点睡觉。
周末的时候,他去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去海边,坐在沙滩上,看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有时候会想,父亲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蹲在院子里抽烟?是不是又去二叔家串门,听二叔抱怨儿子不听话?
他打电话回去,父亲接起来,第一句永远是:“什么时候回来?”
阿城说:“过年吧。”
父亲说:“过年过年,年年说过年,你就知道过年。你什么时候回来,把这个家当回事?”
阿城说:“我在上班,忙。”
父亲说:“忙忙忙,就你忙,别人都不忙。我跟你说,你再不回来,这个家就散了。”
阿城没说话。
父亲又说:“你妈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过年?”
阿城说:“我过年回去。”
父亲“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阿城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街上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在屋檐下躲雨,有人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溅起一路水花。
那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这个城市的过客。他们从四面八方来,挤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为了活着,为了活得更好一点。
他们中间,有多少人,也和他一样,身后有一个回不去的家?
六、第七年的除夕
阿城第七年没回家过年了。
第一年,他说刚工作,没钱。第二年,他说项目忙,走不开。第三年,他说抢不到票。第四年,他说……
到了第七年,他连理由都不找了。
除夕那天,他在公司加完班,回到出租屋,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猪肉白菜馅的,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他端着碗,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外面的烟花。
深圳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可还是有人偷偷放。远处的夜空里,时不时炸开一朵花,红的绿的黄的,转瞬即逝。
手机响了。是父亲。
他接起来:“爸。”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父亲的声音:“过年好。”
阿城愣了一下。
七年了,父亲第一次说“过年好”。以前每年都是骂他为什么不回来,今年却说了句“过年好”。
他说:“爸,过年好。”
父亲说:“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以前包的那个,就是这个馅的。”
阿城没说话。
父亲说:“我今年……也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包得不怎么样,皮厚,馅少,凑合吃。”
阿城说:“好吃吗?”
父亲说:“还行。一个人吃,什么都是那个味。”
阿城听出他声音里的落寞,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说:“爸,明年我争取回去。”
父亲说:“你争取?你争取了七年了。”
阿城没说话。
父亲说:“算了,你忙吧。挂了。”
电话断了。
阿城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远处的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包饺子的时候,总是先包几个大的,馅塞得满满的,煮的时候容易破,破了就捞出来自己吃,好的留给父亲和他。母亲说:“你爸干活累,你念书累,你们多吃点好的。”
母亲这辈子,没吃过几个好饺子。
阿城把碗里的饺子吃完,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架里。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父亲那句话:“你争取了七年了。”
七年。
七年,他在深圳买了房子——很小的房子,五十几平,首付是借的,月供占工资一大半。他买了车——二手的,五万块钱,代步用。他升了职,加了薪,有了自己的团队,有了几个可以喝酒的朋友。
他活成了当年想活成的样子。
可那个家,那个有父亲在的家,离他越来越远了。
七、父亲的房子
阿城第八年回去的时候,是清明。
母亲去世八周年,他回去上坟。
村口的路修了,变成水泥路,一直通到村里面。路两边种了树,是那种速生的杨树,长得快,几年工夫就蹿得老高。
他家的房子还在原地,可不一样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没了。猪圈没了。那间他住了二十多年的东屋,也没了。
父亲在院子里盖了一间新房,两层楼,贴着白瓷砖,装了防盗门,看起来和村里的新房子一模一样。
父亲站在门口,看见他下车,咧嘴笑了一下:“回来了?”
阿城点点头。
他走进院子,看着那栋新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你看,这房子怎么样?我攒了好几年钱,去年盖的。你以后回来,就不用住那个破屋了。”
阿城说:“那棵老槐树呢?”
“砍了。挡光。”
“猪圈呢?”
“拆了。早就不养猪了。”
“东屋呢?”
“扒了。盖这个新屋,得用那块地方。”
阿城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崭新的房子。房子是新的,门是新的,窗户是新的,什么都新。可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这不是他的家了。
那个有老槐树的家,那个有猪圈的家,那个东屋墙上有裂缝的家,已经不在了。
他走进堂屋,看见那条案还在。上面的祖宗牌位还在。条案上的香炉还在,炉里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青烟袅袅。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
上面有爷爷的名字,有太爷爷的名字,有他没见过的高祖曾祖的名字。他们一个个躺在那几寸宽的木牌上,接受着子孙的供奉。
父亲说:“你妈的名字也加上去了。”
阿城看见,在爷爷旁边,多了一块新牌位。上面写着:先妣陈氏之灵位。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
八、上坟
上坟那天,下着小雨。
父亲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踩着泥泞的路,往村后的山坡走。
母亲的坟在山坡上,向阳的一面。坟前已经长了草,绿油油的,在雨里晃着。
父亲蹲下去,开始拔草。阿城也蹲下去,跟着拔。
拔完了,父亲从篮子里拿出供品——一碗饺子,一碗肉,一盘苹果,一盘橘子。他一样一样摆在坟前,然后点上香,跪下去,磕头。
阿城也跟着磕头。
父亲念叨着:“孩儿他妈,儿子回来看你了。他在外头挺好的,买了房买了车,你不用惦记了。你在地下好好待着,保佑咱儿子平平安安的……”
阿城听着这些话,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母亲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瘦成一把骨头,还在叮嘱他:“你爹那个人,你别跟他一样。”
他想起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在外头,我才放心。”
他跪在坟前,对着那块冷冰冰的墓碑,在心里说:妈,我挺好的。你放心。
雨越下越大了。
父亲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走吧,回去吧。”
阿城站起来,跟着父亲往回走。
走到半路,父亲忽然停住脚,回过头来,看着他。
阿城也停住了。
父亲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以后还回来吗?”
阿城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是七十岁的皱纹,是六十年的烟熏火燎,是一辈子的风吹日晒。那张脸上,有倔强,有固执,有说不出口的想念,有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关心。
阿城说:“回来。”
父亲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阿城跟在后面。
雨打在他们的身上,打在路两边的庄稼上,打在远处的山峦上。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这条泥泞的路,曲曲折折地,通向村里。
九、离
阿城要走的那天,父亲没说话。
他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破半导体,收音机里吱吱呀呀地唱着戏。
阿城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说:“爸,我走了。”
父亲没抬头,也没吭声。
阿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
“拿着。”父亲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
是一沓钱。一万块,用红纸包着。
阿城愣住了:“爸,这是……”
“你买房欠的钱,还上了没有?”
“还上了。”
“那就留着,添点东西。”父亲把钱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回走。
阿城握着那沓钱,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的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老牛拉破车。
阿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走进堂屋,坐回那张椅子上,把半导体凑到耳边,继续听那吱吱呀呀的戏。
那个佝偻的背影,那张理直气壮了一辈子的脸,那个永远不肯认错的老人,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陌生。
又忽然变得很熟悉。
阿城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去镇上赶集。父亲走得很快,他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吓得抱着父亲的头。父亲说:“别怕,爹在呢。”
阿城想起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喝醉了,拉着支书的手,说“我这儿子随我”。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父亲夸他。
阿城想起母亲走的那天,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一整天,一句话没说。
阿城想起刚才,父亲蹲在母亲的坟前,念叨着“儿子回来看你了”。
他攥着那沓钱,转身走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静悄悄的,笼罩在薄薄的暮色里。炊烟升起来,袅袅地飘向天空。
他家的房子,在那个位置。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水泥路,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阿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天色暗下来,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灰白色的路面。
他就这样开下去,一直开下去,开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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