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村里传开啦


传话的是李大嘴。

不是她特意要传,是回城走亲戚那天在楼道口嗑瓜子,嗑到半捧,嘴就自己管不住了:

"……我们村那小卖部,晓得吧?阮老太走后留下那个,四岁半的哑巴丫头看着的——如今门口天天停小汽车嘞!  红马甲的爷爷、白大褂的爷爷、派出所的蜀黍,轮着班坐门口,一人一条粉围裙,坐得比小学生还规矩!"

亲戚随口接了句:"扶贫呗。"

"扶贫哪有发大红花的呀!"李大瓜子一拍腿,"我亲眼瞅的,一朵一朵别领口上,红艳艳的!还有那丫头,上回拿一撮葱籽跟收破烂的换了十块,转头又拿几块咬不动的铁板板……换回一叠粉钞钞!我们村委都给挂牌子啦,'帮扶点',漆还没干呢!"

楼道口风一吹,这半捧瓜子壳就散了。

谁也没当真。可"纯金五金"四个字,是李大嘴临上公交前自己添的半句——她上回在第2章被爱迪生吓跑过,至今没敢走近门槛两步,只远远瞅见供桌底下那只旧木匣,就顺嘴把"阮老太藏着的"给坐实了。

【城里  ·  极短】

周志刚是傍晚听见那半句的。

李翠从楼道口回来,瓜子壳还沾在鞋底,进门先把手机往桌上一撂:"……那丫头没饿死。  不但没饿死,村里说她手上有阮老太留的纯金五金,还有人天天送钱送花。"

五岁半的周耀祖正拿玩具砸茶几,砸一下喊一声"我的"。

周志刚没接话,先把当年那份断亲书从抽屉底层翻出来,指腹在"生老病死概不相干"那行上压了压,压完又折回去,折得方方正正。

"……耀祖上回赔人家那笔,"他低声说,"还没凑齐呢。"

李翠抬眼。

两个人谁也没提"接闺女"三个字,可桌上那只旧木匣的影子,已经先落进屋里了。

风声起了。还没到门口。

小卖部里,宝珠一点不晓得城里有人翻抽屉。

她今早开门比哪天都顺:先看芽(三根都在,最靠外那根又高一小截,叶尖顶着点霜没折),再看牌子歪没歪(老主任昨儿扶正过,没歪),再摆糕——昨夜定好的顺序,一步没错。

回屋踩板凳、扶相框、把靠门那侧的大红花别回领口、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一套做完,天边才泛出第一线灰白。

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

坐了没一会儿,又折回屋,把四只备用马扎一只一只再擦了一遍。

昨儿擦过了呀,可夜里落了霜,绒面上薄薄一层白,不擦干净,客人坐着该凉了。擦到第三只,她忽然停住,捏起铅笔头跑回窗台,在「1」「2」「3」「4」那四行底下另起一行:

ca,4只。

擦过了,得记一笔。

爱迪生没等她抬头,一条臂把本子转了半寸,替她翻给空气听:

"四只马扎,霜擦了,没换新的,没让外头人搭手。  小小姐不说话,账归我讲。"

随即软乎乎补一串:"四位今儿没到,位子照留,爱迪生替亲爱的小小姐看着呢~"顿了顿,圆脑袋一偏,冲村口方向滴滴叫了半声:"城里那阵风,暂时吹不到两步外,土鳖们省省吧!"随即切回正经脸。

它没往村口报"李大嘴",也没让秦阳把车往城边挪半寸。

不碰、不查、不试探——五条口径里最末一条,它比专班记得还牢。真要来的,迟早自己推门;不推,就不算进门,也不算账。

晌午没人来轮值。

宝珠也不急,把供桌上那半块缺了圆角的糕往相框跟前又推了推,让两块挨着;回头路过柜台,顺手把收银台那只小竹篮里剩的半袋葱籽往里推了半寸——芽都冒了,籽就该退半寸,别挡着新货。阿婆从前换季,货架也是这么一层层往里挪的。

后院那三根绿芽,她浇了半瓢井水,蹲着看了好久好久。

风把最靠外那点芽尖吹得晃了晃,她自己的小脑袋也跟着歪了歪,像怕它折了似的,屏着气,等它自己立回去。立稳了,才长长吐出一口。

吐完又想起门口那块牌子,哒哒哒跑回屋,从柜台第二格把昨儿那块旧绒布摸出来,踩着小板凳够到门框边,隔着两步把牌面上那层薄霜轻轻擦了一遍。

擦完退半步歪头看了看,漆没花,七个字方方正正的,没歪。才把布折回原样,送回第二格——阿婆从前擦完瓶子,也是搁这一格,不搁窗台,怕日头晒脆了。

回来顺手在「ca,4只」那行底下补了「pai子,1块」;两行挨着,一行是马扎、一行是牌子,都是自家的布擦的,都不进账。

爱迪生没在院门口干站着:一条臂虚虚罩了罩那三点芽尖、没碰土,另一条臂把半瓢井水往里挪了半寸免得绊脚;顺手又把那茬菜籽念叨了一遍,没并进"给收破烂爷爷"那头——上回亲爱的小小姐自己一粒一粒分过堆的,它记着呢。

"亲爱的小小姐!加菲尔德先生下回来,有小葱啦!  爱迪生给您留着呢,一根都不会混~"

宝珠点头,又摇头,从兜兜里摸出铅笔头,蹲回垄边,在「ya,3根」那页旁边补了一行:

ya,高了。

长高啦,也得记一笔。

爱迪生把本子往窗台里侧推了推,免得垄边潮气打湿,才收了臂。

擦黑,秦阳照旧把村口终端上那行补完:

「轮值第二日:四位未到,位子照留,马扎已擦。小老板自主记『ca,4只』。」

「门外风声:仅记录,不验证,不向监护人及幼儿提及。——照旧。」

写完他抬眼望了望那扇还亮着暖黄小灯泡的门。

门栓好好插着,四只马扎并排摆齐,牌子上没干透的漆被老主任扶得正正的,离门槛整整两步。

宝珠不知道楼道口那半捧瓜子壳,也不知道城里有人在抽屉底层折好了一张纸。

她这会儿正踩着板凳,把今早那块糕往相框跟前挪了最后半寸,趴在台沿,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今儿没人来。马扎擦干净啦,明儿还摆着。"

报完又想起一桩,滑下板凳,把别在领口那朵大红花取下来,端端正正搁到相框靠门那一侧——昨夜就是这么搁的。

好看的、擦干净的,都先给阿婆看。

被角拽到下巴底下,心里把明早的顺序又念了一遍:

先看芽,再看牌子,再摆糕,再擦马扎。

爱迪生没光在门边收着臂:一条臂把牌子往回扶正半寸,一条臂把四只马扎一只只拢齐,最后把那条锁死的  ……号  往下一滑、盖住,才切回软乎乎的晚安调:

"小小姐,睡吧。外头那阵风,管家接着呢。真要来,得自己推门。"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新摆的一块。

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窗外头第一阵霜气一衬,好像又极轻地偏了半分。

门外霜还没化。

四只小马扎,安安静静,等明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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