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匪患初定，萧谨腾押解着涉案官员和缴获的赃物回到京城，已是十月下旬。

秋风萧瑟，满城落叶，他在城外先将四十七具遗骸安葬于义庄，立了石碑，然后才入宫复命。

御书房里，独孤明听完萧谨腾的详细汇报，沉默良久。

案上摆着阎十一的认罪口供、德昌号的往来账册、赵怀远的“分赃记录”，以及那份指向永宁侯府的铁证。每一样都触目惊心。

“萧卿辛苦了。”

独孤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青州做的事情，朕都知道。一线天崖下的那些白骨，你亲手捡拾，朕看了密折，一夜没睡。”

萧谨腾跪在御案前，叩首道：“陛下，青州案牵连甚广，涉案官员四十余人，目前只抓了赵怀远、周永年、钱德厚等十余人。还有三十多人散布在各州县，若不趁热打铁，恐怕他们会销毁证据、串联翻供。臣请旨，继续追查此案，直至将所有涉案人员绳之以法。”

独孤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谨言——萧谨言刚从青州回来不久，兄弟二人一左一右，都在等着他的决断。

“谨言，你怎么看？”独孤明把问题抛了过去。

萧谨言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弟谨腾忠勇可嘉，但臣以为——青州案的后续查办，不宜再由谨腾负责。”

此言一出，萧谨腾猛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诧异。独孤明也微微挑眉，但没有打断。

“理由有三。”萧谨言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第一，谨腾是武将。查案审案、追赃缉捕，并非他的专长。

大理寺有专业的推官、刑名师爷，他们对证据链的把握、对审讯技巧的运用，比谨腾强得多。

青州案如今已经掌握了核心证据——阎十一的口供、德昌号的账册、赵怀远的分赃记录，这些铁证在手，后续不过是按图索骥，顺着名单抓人、审问、定案。

这些事，大理寺完全能够胜任，而且会比谨腾做得更细致、更合规。”

萧谨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萧谨言抬手制止了他。

“第二，谨腾此去青州，先是遇袭，后是夜袭匪巢，再是搜捕涉案官员，前前后后两个月，心力交瘁，身上还带着伤。

臣弟，你的右肩被阎十一的刀划了一道口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左肋被滚石砸了一下，到现在还贴着膏药，你以为能瞒住谁？”

萧谨腾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肩，没有说话。

“你是武将，但不是铁打的。青州案的后续调查，少说还要三到五个月，涉及三十多个州县，数百名人证物证。你撑得住，你的身体也撑不住。”

萧谨言的声音微微加重，“况且，你留在青州查案，孙家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是冲着他们去的，会千方百计地对付你。你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

独孤明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萧谨言的这番话戳中了他心中的隐忧。

“第三——”萧谨言顿了顿，目光转向皇帝，语气变得更加郑重，“陛下，周安国周将军年事已高，前几日又上了乞骸骨的奏折。京营不能一日无主。谨腾是武将出身，战功赫赫，又刚在青州打了一场漂亮的山地突袭战，正是接掌京营的最佳人选。

而且，陛下之前谋划的‘新式军火武器’——那种可以装在城墙上、射程比普通弓弩远一倍的车弩，以及能炸开城门的火药包——需要有得力的人来监造。

谨腾在青州缴获了阎十一的火药和生铁，对火器的性能有直观的了解，由他来负责此事，再合适不过。”

萧谨腾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哥，你让我去造火药、管京营，那青州那些官员就不查了？那些枉死的百姓就不管了？阎十一背后的人就不追了？”

“查。管。追。”

萧谨言一字一顿，“但不是由你来查、你来管、你来追。大理寺卿王仲和，此人刚正不阿，与孙家没有瓜葛，臣已经暗中考察过。由他牵头，从青州已抓获的官员入手，一层一层往上查，既专业，又合规，还不会授人以柄。

陛下，臣弟的担忧是怕打草惊蛇，但如今阎十一已招、赵怀远已擒、德昌号已封，蛇已经惊了。

现在需要的不是快刀斩乱麻，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大理寺做这种事，比谨腾更有耐心、更有手段。”

独孤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陷入了沉思。

萧谨腾跪在地上，胸膛起伏不定。他理解大哥说的每一句话，理智上知道这些都有道理，但情感上——他放不下。

那些在一线天崖下捡拾的白骨，那些被害人家属的哭诉，那些被匪帮欺压了十五年的百姓期盼的眼神，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闪过。

“陛下，”萧谨腾的声音有些发紧，“臣不是不信大理寺。但青州案牵扯到永宁侯府，牵扯到朝中重臣。大理寺虽然专业，但里面未必没有孙家的耳目。万一走漏了消息，让孙承恩提前销毁证据、串通口供，那臣在青州拼了命才拿到的这些东西，就全白费了！”

“所以不能让大理寺大张旗鼓地查。”独孤明终于开口了。

他直起身子，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谨言，你说让大理寺去办，但大理寺如果明着立案，孙承恩立刻就会知道。你有办法让大理寺‘暗查’？”

萧谨言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已经草拟了一份方案。大理寺内部设一个‘特别推事处’，不挂招牌、不发文牍，由王仲和亲自挑选三五个信得过的推官，以‘整理旧案卷宗’的名义，在寺内一处偏僻的院落里秘密办公。

所有青州案的人证、物证、书证，全部移交给这个特别推事处。他们只对陛下一人负责，所有进展直接向陛下密奏。如此，既保证专业性，又保证保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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