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那位同志就没再继续关注这事。

组织上的各项事情就够他忙的了，实在顾不上其他。

艾重华从那些信里面挑了一部分出来，但是没有确定奖项花落谁家，想着先出去看看再说。

她想去看看那个说年年水患、想修河道的农民，还有那个祖辈都是木匠、想带徒弟的手艺人，那些说要买武器打鬼子、买飞机炸鬼子的热血青年也要去探探虚实，还有那个填了五十万软磅的人。

“总得实地考察一下，不能光凭一封信就做决定。情况属实的话，能帮就帮一把。”毕竟她不想被当做人傻钱多的傻子。

把那些信的地址理一理，在地图上圈出来。

第一站，她扮作外地路过的商贩，去了煜省，一个叫柳河沟的地方，那个老农李大柱所在的村子。

到村里的时候，正是清晨。

村子挺大的，看起来有三四百户人家，沿着一条河沟分布，但很多房子都破败了，院子里长了草，像是没人住的老房子。

艾重华赶着骡子驮着两袋东西，在村里转。

几个媳妇婆子在河沟边上洗衣裳，水不多，还有些浑浊。

一个背着柳条筐，拿着铁锹的老汉从道上走过来。

在村口柳树下水井打水的大叔打招呼：“大柱，恁这是又去河边转回来啦？去年发大水，一年的收成全泡水里了，连租子都交不上。老天爷今年要是再发脾气，咱老百姓可怎么办啊……还是大柱你命好，儿子有出息，在城里当账房，时不时能接济接济你们。”

李大柱眉头依旧紧皱，不说话。

一个大娘抹抹眼泪：“老天爷不开眼呐，要不是这样，俺的大嫚怎么可能十斤麦子就给了人家……”

旁边一个蹲在墙角的大爷也是愁眉苦脸：“要么淹死要么干死，这都好几个月了，一滴雨没下，那地干巴的，照这样下去连种子都收不回来，怕是今年莫地主也不能让我们继续种了……”

“你收不回来种子，人家莫老爷可不管这些个，到时间人家就来收租子。忙活一年最后连口稀的都混不上，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

艾重华把骡子拴在柳树边，递过一把旱烟，装作过路歇脚的：“大爷，你们这年年发大水？”

李大柱摆手不接烟丝，闻言手顿了顿，把筐子放下，指了指河道：“这条河，平时水不深，一到大雨，上边河道的水和淤泥全冲下来。去年夏天，一夜之间，村里不少人家的房子被冲垮了，雨停了，那淤泥堵着，水退不去，庄稼泡了水，日头出来一晒直接蔫了。”

“年轻人能跑出去的都出去了，就这几个人，整天饿着肚子没力气，想干也干不了，现在那淤泥还没清完呢，下了雨，河里也存不住水。”

“没人管？”艾重华问。

“管？”李大柱苦笑，“人家又饿不着，谁有那功夫管咱们？能派个人来看看都算得上是有良心了，来了瞅眼说兵荒马乱的没钱，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村里的地都是地主的吗？”艾重华又问。

“有地主的，也有各家自己的，一半一半吧。”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修条渠？”

李大柱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似乎纳闷一个过路的货郎怎么会问这个。

他没多想，站起身，指着沟边说：“怎么没想过，想了多少年了，地不是咱们的，咱老百姓还穷得叮当响，拿什么修？”

“那大概要多少钱？”艾重华问。

“这渠修个两长宽，不用太深，但是得从赵家庄那边开始修，要几里地呢。俺算过，五千大洋，要给个三四百那些只长了嘴的才能动工，还要给个二三百那些办事的的，剩下的就买石材，再给乡亲们管几顿饭。人工不要钱，大伙儿自己干。”李大柱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盼的亮光。

艾重华没再问。

拿出一包糖分了些给几位大爷大娘，看了眼干裂的土地，起身离开了。

接下来，去了碗南，一个叫槐树庄，那个木匠张大顺的庄子。

艾重华找到了张大顺的家，她站在院门外，透过篱笆的缝隙往里看。

里头堆着几根木头，刨花散了一地。

一个瘦小的老汉正对着一块木头出神，那木头被刨得光滑如镜，上面用墨斗弹了几条线。

看了一会儿，她悄悄走了。

第三站，是光某人的老家，年糕省，下面一个叫长河镇的地方。

这里有两个人填的数额比较大，一个自称是某个小队的人，填了五十大洋要去买五器打鬼子，一个填了五百万要买飞机炸鬼子。

听上去，感觉是爱国的热血青年。

没想到，一个是整日去yan馆，把家当和老婆孩子都全卖了的混不吝。

一个是仗着姐夫有点权柄，成天欺凌乡里的二流子。

那封泛红光的信，写信的人自称是在上沪念书的学生，留的也是上沪的地址。

艾重华去那个地址看过，是座废弃的房子，打听了，没有人认识写信的少年，她好像猜到了些什么。

最后一站，闪北。

艾重华到闪北当天，又恰好是每个月给洪挡送物资的日子。

她并没有急着去送物资，而是隐身状态在周边的村子里转了转。

在一些水坑前，她走近蹲下来看。

水透着明显的浑浊，这种还算是好的。有些水坑里头的水少又浑就算了，还漂着枯枝和一些动物粪便。

当地的老百姓从几里外的土塬上下来，从这样的水坑，挑回去用。

有的村子倒是挖了井。

井挖了有二三十米，有的没有水，有的倒是有水，但就那么三五米深，勉勉强强全村喝。

一水桶提上来，也就半桶水，桶底下沉着一层细沙。

看完回去后，给洪挡发了电报送了物资，她并没有去拜访那些前辈。

又来到研河边，远远地瞧见六七个挑着水桶过来的战士，她并不打算让人看到，立马闪身进了空间。

“小葛，这舀上来的水是黄的，等桶里的泥沙沉一沉，倒掉底下的泥沙，再挑回去。”

“好勒，班长，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喝了这水拉肚子，喝着喝着肠子也硬了，没事了，哈哈哈～”

“水在这旮瘩可比油还金贵，也不知道那几口井挖得怎么样了？要是有水了，塬上的老乡也不用下那么远的地方来挑水了。”

几个战士挑着水，晃晃悠悠地往塬上走。

在空间里，看着几位战士的身影渐渐远去。

艾重华从空间出来，召唤了星魅悄悄跟上。

在一个隐蔽的山塬里，藏着一条村子。

临近中午，太阳高挂。

离村子七八里远的山塬下，一群闪烁着红色光团的人正在忙碌着。

有战士在地下挖井，挖出来的土用篮子装了，在上面的人就用一条绳子往上吊土，旁边的立马接过，挑去倒了。

挑着空篮子的方大旺兴奋地跑回来，告诉大伙：“运粮的兄弟回来了！到二道梁了！

挖井小队顿时像过年盼着亲戚带糖来拜年的小孩一样，一边加快速度干活，一边伸长脖子往山梁上张望，脸上全是期待的光。

艾重华也来了兴致，“星魅，走！我们也去瞧瞧。”

二道梁上，四五十个战士正肩挑背扛，顺着狭窄的小路慢慢往上挪。

有的前胸后背都背了竹筒，有的挑着竹筐，扁担都压弯了，他们的脚步却透着一阵欢快。

艾重华的眸子在队伍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艾重华认出了一个走在队伍中间的身影，他和战士们穿着一样的棉袄、腿上打着绑腿，正挑着一对沉甸甸的竹筐，里头是一百来斤的小麦粉。

旁边一个背竹篓的小战士可能是劝他歇歇再挑，他摇了摇头，笑着说：“这点东西，不打紧，快到了，回去再歇。”

小战士拿他没办法，加快脚步跟上。

想起前世学的课文，想起第一次在黑今省大山见到这位前辈的场景。

现下又遇见，他还是如此。

扁担可能变了，那个身影却没变。

艾重华词穷了，她想不出用什么词来颂扬这样一位前辈，感觉所有的词汇都过于苍白逊色。

她没像在黑今省那般上前去帮忙，只是远远看着，没有现身靠近。

五天后，祖龙魂犹在登报公布了名单和获奖金额，郑重地一一寄了回信。

柳河沟，李大柱的儿子回来了，到村口一下牛车，就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跑去。

“大，大，恁的信被看上啦！只有五个人被选中了，大是其中一个，大，恁可真厉害。

人家还专门给县里的老爷写了一封信，说了一大堆夸恁的话呢。这不，人家送了批石材来我们这里呢。”

“真……真的，真的看上啦？”李大柱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抓着儿子的手反复问。

“真的，比真金还真，人家说派了人专门来我们地儿看过啦，情况属实。

这是拿石材的条子，这上面盖了人家祖龙魂犹在的红戳，石材已经送到镇子上了，还有随信寄来的去领钱的单子，有五百大洋呢，其中一百大洋是专门奖给恁老人家的，剩下的四百就是支持恁修水渠的。”

李大柱不认得几个字，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像看个什么大宝贝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红戳，忽然咧嘴笑了：“天老爷呀，真是活菩萨下凡了！居然选中了俺老头子！能修水渠了，哈～～哈哈～哈！”

莫地主得知后，肉疼地掏了五十大洋出来。

柳树沟和赵家庄的男女老少，能动弹的都参与进来，硬是在三个月后，赶在发大水之前，修出了一条沟通数里的水渠。

县里的老爷是个会来事的，他请人做了个功德碑，把修水渠一事做了记载，那些出钱出力的人名都刻在碑上。

又花高价从省里请了个照相师傅过来，拍了完工后的水渠和功德碑，写了文章，发报做感谢。

“这水渠瞧着真得劲啊，咱请不了照相的，报纸上有，买报纸也是一样的。”李大柱大方地买了两份报纸回来，和先前那份征文公告的报纸，还有回信一起放好，那架势像当做传家宝似的。

闪北，依旧是那孔窑洞，一份电报摊在阿胜的书桌上。

阿胜眉开眼笑，为武豪高兴：“哈～哈～哈，阿豪，上沪的同志发来电报，你的信被选上啦，一百大洋呢，可得请大伙好好庆贺一番。”

“听说祖龙魂犹在收到了上万封信，就选了五个，武豪你可是其中之一，了不得。今个说什么，我都要蹭一顿，老早就馋羊肉包子了。”幽默的耿尘捧哏道。

“请！请！请！大家都有份，明天吃羊肉包子。”武豪很爽快地挥手答应。

正在看信件的程伯琉看向众人：“那位祖龙魂犹在同志跟每月资助各个队伍的同志一样，都是用这类摸不着边际的名儿，行事作风也差不多一样神秘，他们会不会是认识……，她不是在征文上说被选中的人，她可以酌情帮一个忙吗？我们能不能请她帮忙问问？”

俞揭皱眉：“祖龙魂犹在这一出跟散财童子也没两样，我们的同志来电报说鬼子和那边都安排了人，守在那宅子附近，专门盯着信箱呢。贸然问，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

“各大报社都发出邀约，想采访她，可她全部拒绝了。”

柳绍启闻言叹了口气：“这个作风倒是跟艾重华他们很像，低调神秘。如果她们真的彼此认识，以现在的形势，恐怕不会帮我们问设备的事。”

在场众人也想到了艾重华他们一直主张不论派别，团结抗窝为上。

这一年多以来，艾重华他们的团队一直给各方提供物资援助支持抗窝，但除了一直在抗窝的抗联会得到一些五器，其他不抗窝的队伍都是没有的。

眼下，要人家出手帮他们问生产五器的设备，无异于变相站队。

耿尘打破了沉默，笑着说：“哎呦～～人家都没有说自己认识艾重华，也没听说艾重华跟她有什么明面上的联系，就算有，那不也没公开吗？那我们就当不知道不就行了，先问问再说呗！”

阿胜也笑笑，接话了：“也是，是我们着相了。那耿尘你来帮着想想怎么回信，怎么样？”

这封信写得非常隐晦，写好后几经辗转才送到了上沪。

“又是泛红光的？”一看信封上寄信的，还是那个名字。

艾重华带着几分急切拆开了信件，前面写给弟弟妹妹讲吴起守信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故事，后面写贫苦的母亲想自己种地产米，苦于没有地，最后提到能不能帮忙问问有没有便宜实惠的田地。

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什么意思？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说了这么多，就是让我帮忙去找田地？”

突然，她想到隐身在前辈书房时，无意中听到阿胜和武豪在为生产设备一事烦心。

七天后，窑洞阿胜书房

一大早，阿胜就收到了上沪的电报，“同志们，祖龙魂犹在同志回信说，有个在海外的夕昭小姐愿意帮忙问问。”

又过了半个月，窑洞终于收到回信，阿胜第一时间召集大伙秘密开会商议。

“这个夕昭小姐说有个叫【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团队可以帮忙采购到设备。”

“她说手上有四套汉斯猫的设备和资料，如果我们诚心要可以分期付款。每月两千块大洋，十年内还清。这……你们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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