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进正殿，褚湉的目光便径直落在了紫檀多宝阁上摆着的翡翠太平有象磬，那浮雕极生动，质地不凡，一眼便知不似她物。

瑾妃拘谨中刻意着轻松，请褚湉落座，少时侍女灵芝上了茶点来。

褚湉品了一口那茶，自觉对这些颇为敏感，一尝便知是新进贡的万寿龙团茶。

因着春上雨水少，这茶今年的产量不多，又极为金贵，也只太后、皇帝与皇后宫里才有些。

褚湉放下茶，嘴角漫着一丝浅笑：“妹妹宫里的东西果真是好，今儿过来也算让我开开眼界了。”

瑾妃有些瞠目结舌，顿了片刻才开口:“琋妃姐姐说笑了，姐姐是这宫里独一份儿的恩宠，任什么好东西也都是见识过的，只不嫌弃我这儿罢了。”

褚湉抬眼看似不经意的环视了一下，目之所及之处，几处摆设皆为上品，她只一妃位，平时不争不抢，不受看重，怎这一室精品，可想而知。

“妹妹过于自谦了，只这口茶，我也是曾在皇后宫里请安喝了那么一回，可见妹妹你是我所不能及的。”

她说着，便拉来瑾妃的手轻拍了拍，这一下，竟有徐徐香气荡来鼻端，她细细闻了下，知道不是平日用的香薰，却是一股玫瑰香水味道。

除夕时，太后曾把法国公使赠送的几瓶巴黎玫瑰香露赐给了皇后，她如今倒是急不可耐的用上了。

褚湉笑道:“好香，不知妹妹用的什么香粉，我喜欢的紧，妹妹可否告知是如何配的？等回去我叫她们也试试配着。”

瑾妃手心早已濡湿起来，一时间坐立不安，她想起珍妃的话，又见当下怕是瞒不住，斗争好一会儿，才唯唯诺诺开口:

“这不是香粉，是……是皇后主子，是皇后主子赏的，还有茶伍的，都是她赏的……”

她顿了顿，终是咬了咬牙:“我不敢不收！”

“不敢不收？”褚湉用指尖轻叩杯沿，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妹妹收得下她的赏赐，便要担得起她的祸事。”

瑾妃吓得浑身一颤，险些瘫倒在那儿，嘴唇张了张。

“琋妃姐姐既已知晓，我无可辩驳，要杀要剐我认，只求别牵连进珍儿。”

褚湉冷淡一笑:“无论有心无心，若不是你的宫女来承乾宫，我也不会即刻小产，伤了皇嗣一事，诛连九族，岂是我一人说了算？！”

瑾妃从暖炕上跌落在地，瘫在一处瑟瑟发抖。

“别人如今用得着你，便赏你金银器物，来日东窗事发，别人手里总归干净，一句不知情，你可就是担着两重罪，谋害皇嗣，污蔑犯上，你自己想想什么后果。”

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在瑾妃心上。

她本就胆小，被这话一吓，眼眶都微微发红，身子剧烈颤抖着。

褚湉看在眼里，语气缓缓放软了些：

“我今日来说这番话，不是为了问罪，在这宫里，谁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如今你既已欠我的，就该想法子弥补，而不是为别人当替死鬼。”

“可你若依旧糊涂，一面承着那人的恩，为她马首是瞻，一面又揣着侥幸……”褚湉顿了顿，目光掠过那翡翠太平有象磬。

“到时候，纵是我想保你一保，想也来不及了。”

瑾妃本就早已对中宫心生畏惧，只是迫于威势不敢反抗，此刻被褚湉一层层戳破心事，便再无半分犹豫。

她猛地屈膝跪倒在地，声音隐隐发颤，却字字真切：

“是我愚昧不堪，一朝糊涂油蒙了心，幸得琋妃姐姐你大人大量，到底给我指点生路，往后妹妹但凭姐姐吩咐，偿还罪孽，妹妹绝不敢有二心！”

褚湉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缓缓抬手，虚扶一把。

“妹妹快起。”她语气平和道:“我知道你并非有心，定是被歹人蒙蔽，我无意树敌，莫说这些生分话了，既已入得这深宫，不相互照应着如何是好？往后我还有许多要依仗妹妹呢。”

瑾妃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唯有感激涕零，一双手拉着褚湉，只差将身家性命奉上。

待褚湉带着侍女出得永和宫，灵芝立刻贼兮兮地掀帘溜进来。

瑾妃见人走了，赶紧用帕子往脸上乱擦，又是擦泪又是抹汗，好不容易把自己绷成平时的样子，一见那炕几上冷了的茶，当即便急了，狠剜了灵芝一眼。

“谁叫你上这茶来，你要害死我是不是？！她来得急我顾不上，你也没想到这一层吗？蠢材，要你什么用？！”

灵芝吓得扑通跪下，缩着脖子小声嘟囔着:“如今琋妃风头正盛，奴才就是怕她没得看扁人，落了主子脸面，想着让她瞧瞧，咱们宫里也是有好东西的，别以为有皇上宠着便什么好东西都只承乾宫里有！”

瑾妃一听，头疼不已，一手挥落了几上的茶杯，那尖锐的碎裂之声吓得灵芝一哆嗦。

“蠢货，蠢货！你可是结结实实将我卖了，如今可好，她要如何，我只能亦步亦趋。”

灵芝想了片刻，将浆糊般的脑子里好歹理出一条路来，便大着胆子道:“主子，您别怪我有话直说，在宫里还是要有个靠山，皇上太后咱们够不上了，珍主子自个儿都是个自身难保的人，面儿上中宫最稳妥些，毕竟家世在……”

见瑾妃无甚反应，她接着道:“可……她未必替主子着想过一分，琋妃有句话说的在理，一旦东窗事发，那么主子便是第一个被推出来挡刀的人，既然哪里都是受制于人，何不找个能保住性命跟家族的大树抱着？您说呢？”

瑾妃心中千回百转，她虽愚钝，却知道利害，只叹气:“如今不必我去选，我也已是无路可选了，我只盼她别诓骗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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