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阳书院，演法场。

残阳如血，将天际烧成一片瑰丽的绛紫，晚霞层层叠叠，染红了半边天穹。

山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在广场上打着旋儿，卷起几片不知从谁衣袍上撕扯下来的碎布。

一场突如其来的斗法比拼，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帷幕。

整个广场人声鼎沸，十余万修士挤挤挨挨，嘈杂的议论与压抑不住的喝彩声交织成一片汹涌的浪潮。

所有人都望向法台中央那道依旧挺立的身影，目光或敬畏如视神明，或狂热似见偶像，或惊叹到无以复加的震撼。

战力榜上十大天骄，合力群战同阶一人，此等场面，别说亲眼得见，便是翻开燧国修行史上数千年记载，也寻不出第二例。

然而，结局竟是十人败退，满场哗然，难以置信。

此战之激烈，堪称精彩绝伦。

近身碰撞时，拳拳到肉，骨裂声与闷哼声交织，直叫人血脉偾张，浑身热血仿佛被点燃；

身法比拼时，残影幢幢，快如闪电惊鸿，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法术对轰之际，各种神通妙术层出不穷，五光十色的灵光炸裂开来，直冲霄汉，看得人内心激荡，心驰神往。

而这场鏖战历时之长，足足持续了整整四天四夜，最终结果虽然无人员死亡，却足可用‘惨烈’二字来形容。

参战十一人，无不是衣袍染血，遍体鳞伤。

如刑昭，双手撑着膝盖，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上的血水顺着破碎的衣角啪嗒啪嗒往下掉，在脚下汇成一滩暗红。

如穆谌之，拄着长剑单膝跪地，面色惨白如纸，发丝凌乱，被汗水黏在脸颊上，一身青衣早被血水浸得透湿。

又如风青霜，披头散发，勉强支撑着坐在地板上，满面血污几乎遮住了原本清丽的容颜，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男人，眸光复杂得令人动容。

更甚者，如风吉烨和林溪音，已然重伤昏迷倒地不起，彻底失去了知觉，唯有胸膛微微起伏，证明生机尚存。

还有唯一站立的曹景延，肩膀、后背、大腿上，道道豁口深可见骨，翻卷的血肉触目惊心，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流汩汩，依稀能瞧见体内蠕动的内脏。

诸般景象映入眼帘，可见这十一人此前经历了何等凶险与惨烈的搏杀。

这一战必定载入燧国修行史册，被后世修士奉为经典。

此刻。

随着曹景延拱手道了一声‘承让’，石柱上众多金丹长老纷纷飞身而下，落至法台各处，帮忙检查十个天骄的伤势。

老院长宋运飘然落在曹景延身前，视线掠过其腹部，关心问道：“伤势不要紧吧？”

曹景延翻手取出一枚丹药吞下，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浑不在意道：“修养几日即可恢复。”

说着，他朝风吉烨的方向看了一眼，拱手面带歉然道：“曹某莽撞，战至酣处，出手失了分寸，不过应该都无大碍，没有致命伤。”

宋运轻轻摆手表示理解，笑道：“正好挫挫他们的锐气，这群小家伙资质虽高，却一路走得太顺，不免心高气傲，老夫相信，经此难忘一战，刑昭他们必定大有所获，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修道心境，都将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跟着他又面露感慨，捋须赞叹道：“曹帅之神勇，天下无二，战力彪炳，令人叹为观止，老朽佩服之至。”

说话间，风修远、风盛凰、裘天纵一干人等都围到了近前，对曹景延的战力发自内心的肯定，一个个赞不绝口。

短暂叙话后，宋运适时中止话题，环视左右道：“好了，曹帅有伤在身，先行处理伤势要紧，改日找个时间，诸位道友再一起聚而论道，把酒畅谈。”

风盛凰当即出声道：“曹道友若是不嫌弃，可到我那歇脚疗伤，在书院后山，距此不远，清静无人打扰。”

曹景延转头看去，对上那双明亮而沉静的眸子，拱手道：“那便叨扰凤舞殿下了。”

宋运笑着颔首致意，而后腾身飞上高天，朝乌泱泱的人群凝音作了个简短总结，宣布此次斗法结束。

十余万修士裹挟着嘈杂的议论，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还有许多人频频扭头回望，一脸意犹未尽。

法台上，风盛凰素手轻扬将曹景延卷起，脚踏祥云朝山脉深处飞去，其余人也渐次散开，各自离去。

风修远迟疑一瞬，闪身跟上，落至祥云一旁，他偏头审视着曹景延一身伤势，玩笑似的传音道：“时日临近，你这惨兮兮的模样，不会有影响吧？”

曹景延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什么事，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回道：“放心，大人那边准备如何？”

风修远状若随意道：“叫了三个帮手，只等你消息了。”

曹景延不动声色，好奇追问：“哪三个？”

风修远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不紧不慢地回道：“大理院游道宝，早年在青岩你就认识了，无需我过多介绍，另有严叙的兄长严树，此二人都是金丹九层境，战力不在我之下，最后一个么……”

他故意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胜券在握的自信之色，接着道：“我请来了叔祖风玄九助拳，六百多岁的半步元婴，他老人家一个顶我们仨。”

曹景延心中一动，不由得再次感慨风族的底蕴，眸中闪过精芒道：“这下应该稳了。”

风修远微微颔首，继续传音道：“青云宗和柳族正跟煞隐宗在凉州对峙，牵制了不少金丹战力，即便郭睿有所准备，也找不来多少帮手，如你所说，人不在多，也可预防事先走漏消息，目前这几人，都非常可靠。”

曹景延笑了笑，眼中寒意一闪而逝：“郭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期间两次发消息过来催促，等订婚宴一完，我们就动身！”

二人又敲定了一些细节，末了风修远与风盛凰招呼一声，身形一转，独自化作一道流光飞走，消失在暮色深沉的天际。

风盛凰随口问道：“八叔找你聊什么事？”

曹景延偏头看去道：“杀人。”

“杀人？”

风盛凰一怔，能让眼前男人与自己族叔传音密谋要杀的人，定然非同小可，不由自主又问：“杀谁？”

曹景延笑而不语，一副‘你猜’的表情。

风盛凰见状，呼吸微微一滞，险些气笑，却按捺不住百爪挠心的好奇。

她故作翻了个白眼，语气略带幽怨道：“言辞凿凿倾心于我，说什么‘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尽是油嘴滑舌的漂亮话，如此不信任，还怕我泄密不成？”

那小女儿情态，与她平日端方大气的风姿判若两人。

曹景延心中一动，还是第一次见对方这般姿态，便顺着话以玩笑的口吻道：

“此番斗法我表现如何？可有俘获殿下芳心？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我结亲，携手作伴同闯仙路？”

闻言，风盛凰控制祥云放慢速度，神色认真几分，说道：“很震撼，强得离谱，颠覆了我对修士战力的认知。”

她语气中犹自带着几分恍惚，仿佛仍在回味那一战的惊心动魄，接着道：“早年听宋院长说，皇朝圣地有人可越一整个大境对敌，我全然不信，甚至嗤之以鼻，觉得他是为了显摆游历见闻，故意夸大其词。而今观你斗法，我彻底信了。”

曹景延哑然笑道：“这就信了？以我现在的水准，战一般的金丹六层够呛。”

“你不信？”

风盛凰反问一句，目光直视道：“纵观整场斗法，初时你与刑昭战力应该在伯仲之间，若是一上来你二人对战，估计同样要战个几天几夜才能分出胜负。”

“你先与陆正阳他们拼斗，战力提升堪称肉眼可见。”

“你自己应该有清晰感受吧？”

她顿了顿，眸光流转，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男人看透一般，继续道：“若我所料不错，你在筑基期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以战代练，极限鏖战确实有助于战力提升——这也是你主动邀战十大天骄的目的之一，对不对？”

曹景延轻轻点头，坦诚道：“殿下慧眼如炬，此番斗法，在下确有不小收获，只是，想要继续进步，怕是难如登天了。”

风盛凰目光悠悠，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感慨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正如你所说，承认自己的无知，是开启智慧的大门。”

“自己未曾见识过的事物，并不代表不存在。”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在某个角落，就有能跨越整个大境对敌的妖孽。”

说着，风盛凰话锋一转问道：“对了，道友近期有外出远游的打算吗？”

不等回应，她接着道：“你如今的道法实力，在燧国已找不到对手了，你又有炼体战力在身，足可外出远游，无需担心安全问题。”

“走出去，与真正的强者争锋交流，更有利于进步，外面也有更多更大的机缘。”

曹景延心中狐疑，眨眨眼问：“殿下莫不是想邀请我一起远游？”

风盛凰对视看去，目光澄澈而认真道：“确有此意，不瞒道友，我与几个同道朋友已经商量妥当，不日便启程，前些日未能作陪，便一直在为此事做准备。”

曹景延一脸诧异。

风盛凰颤着睫毛又道：“方才道友重提结亲，青睐之意，令凤舞心中甚是欢喜，只是，我去意已决……”

话说到一半，她嘴角忽然浮现一抹笑意，转而道：“倘若你跟我一起走，我很愿意与你结为道侣。”

曹景延大脑飞速转动，嘴上说道：“世界很大，外面比我优秀的才俊多的是，你将来不后悔？”

风盛凰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比你还优秀的人才，那也得别人瞧得上我才行，便是你，以你表现出来的天赋与潜力，我都觉得自己高攀了。”

“殿下说笑了，折煞延也！”

曹景延回了句，问：“殿下何时动身？”

风盛凰闻言，眉梢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喜色，说道：“一两个月内，具体日子还没定，加上我和青鸾，一共七人同行，只等其他人来京都汇合。”

曹景延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这么着急？其实我也有远游的计划，只是手头上还有些紧要事情必须先处理，不过也不会拖太久，两年内，你们若是肯等我，倒是可以结伴同行。”

风盛凰不自觉地蹙了下秀眉，红唇微抿，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道：“怕是不行，我原来的规划是等到金丹圆满再走，此次是洛姨找上我的，风熙悦你知道吧？她赶时间，等不了两年那么久。”

曹景延点点头，笑问：“或者，殿下是否愿意单独留下等我？”

“这……”风盛凰面露迟疑，目光微微闪烁，一时陷入了两难。

等了会，见对方犹豫不决，曹景延便知她心思，显然是觉得七个人一起要安全得多，便主动岔开话题问：“你们是要去大秦皇朝？”

风盛凰摇头道：“不是，去西边的大乾皇朝，我族中有先辈在那站稳了脚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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