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微的呼吸绵长而安稳。

苏阳维持着姿势没有动。他的肩膀已经有些僵了，但萧若微靠在上面睡得太沉，他不想惊醒她。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

苏阳轻轻将萧若微的手指从自己指缝中抽出来，一根一根，极慢极轻。

萧若微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

苏阳将她的身体缓缓放倒在床上，拉过薄毯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向房门。

门拉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

苏阳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干衣服，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萧若微的事，也不是杨秋蝉的事。

是那条短信。

“你的父亲还活着。”

发短信的人能在他面前无声消失，至少是筑基境以上。能在江城倾颜集团的大楼对面光明正大地站着，说明对方并不怕暴露行踪。

不怕暴露，却又不现身。

苏阳的拇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个人想让他知道父亲还活着，但又不想当面接触。

试探？钓鱼？还是某种形式的示好？

想不通。

苏阳闭上眼，开始运功恢复真气。

洗髓消耗了他将近一半的灵力，需要至少六个小时才能完全恢复。

凌晨四点二十分。

苏阳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极细微。

从别墅的外墙方向传来。

有人在靠近。

苏阳的眼睛睁开了。

对方的气息收敛得极为精湛。如果不是苏阳的神识覆盖了整栋别墅，几乎不可能察觉。

那道气息从别墅的东侧外墙攀援而上，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二楼。

三楼。

停在了苏阳卧室的窗户外面。

苏阳没有动。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呼吸平稳。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声响。窗闩被一根极细的金属丝挑开，手法老练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窗口翻了进来。

身影落地的时候，鞋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跟。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色的紧身衣，黑色的面罩，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中映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

苏阳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黑色身影。

对方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黑色身影的右手动了。

一柄匕首从袖中滑出，刀刃上没有反光。做过消光处理。

匕首朝苏阳的咽喉刺来。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刀锋贴着空气切割过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产生任何破空声。

苏阳的头往右偏了两寸。

匕首擦着他的耳垂划过。

黑色身影的动作没有停顿。匕首划空之后，手腕翻转，反手回刺苏阳的太阳穴。

苏阳抬起左手。

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

匕首纹丝不动。

黑色身影愣了一瞬。

苏阳的右手已经拍了出去，掌心贴着对方的腰侧，借力一带，将整个人从身前扯过来，按在了床上。

动作一气呵成。

黑色身影整个人被苏阳压在了床铺上，面朝下，匕首脱手飞出，嵌进了对面的墙壁里。

苏阳的左手扣着对方的手腕，右手按着对方的后颈。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六姐，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房间干嘛？”

身下的人僵住了。

苏阳伸手，将面罩从对方脸上扯了下来。

一张精致到过分的脸露了出来。

肤色极白，几乎不像活人的颜色。五官冷艳，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常年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人才有的凌厉气质。

苏晚晴。

苏家六姐。

国际杀手榜排名前十的“血玫瑰”。

苏晚晴被按在床上，整个人定了两秒。

她扭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苏阳。

“你认出我了？”

苏阳道：“你翻窗户的动作和三姐不一样。三姐习惯右脚先落地，你是左脚。”

苏晚晴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凭这个？”

苏阳道：“还有，你身上有淡淡的血橙味。这个味道我在秦岭的时候闻到过一次。当时大姐提到过，六姐喜欢血橙味的香水。”

苏晚晴不说话了。

她的手腕被苏阳扣着，后颈被按着，整个人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以她的身手，被人这样压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松手。”

苏阳没有松。

“六姐，你刚才那一刀是认真的？”

苏晚晴的眼神冷了下来。

“要不是认真的，就不会来了。”

苏阳道：“那你刚才要是得手了呢？”

苏晚晴道：“得手了就说明你不配当苏家的弟弟。”

苏阳的手指在她后颈上收紧了一分。

苏晚晴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苏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近。

“那现在呢？配不配？”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试着发力挣脱。

手腕上的桎梏纹丝不动。后颈上的手掌像是铸铁浇注的，压得她整条脊椎都打不了弯。

苏晚晴试了三次。

每一次都失败了。

她在杀手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交手过的对象从黑市雇佣兵到各国特种部队的精英，从世俗武道的隐世高手到地下格斗场的冠军。

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她压制。

两根手指夹住她的匕首。一巴掌把她拍在床上。

苏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你的实力……比我预想的强。”

苏阳松开了她的手腕和后颈，从床上起身。

“六姐，起来吧。”

苏晚晴翻身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苏阳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

苏晚晴也在打量苏阳。

两个人是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之前在餐桌上见过一面，但那时候苏晚晴一直在暗处观察，没有正式打过照面。

“你的反应速度超过先天境巅峰。”苏晚晴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的匕首从出手到触及目标，用时零点三秒。你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判断和闪避。”

苏阳道：“六姐，你的刀法确实快。”

“但你更快。”苏晚晴盯着苏阳的手指。“你夹住我匕首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指尖上的力量。那不是内劲。”

苏阳没有接话。

苏晚晴的目光在苏阳身上扫了一遍。

“灵力。”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晚晴道：“我在中东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过一个修炼者。他体内运转的力量和你一样。”

苏阳看着苏晚晴。

六姐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

“你知道修炼者？”

苏晚晴道：“不多。只知道这种人很少，比世俗武道的高手要强得多。”

她顿了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修炼者的？”

苏阳道：“回苏家之后。”

苏晚晴的眼神变了。

回苏家之后。距今不到半年。

半年时间从一个普通人成长到这种程度。

苏晚晴在杀手行业见过太多天才，但没有一个能用“半年”来形容成长速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晴的姿态从坐在床沿上变成了盘腿而坐。她的黑色紧身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修长有力的线条。

“我回来是要确认一件事。”

苏阳道：“什么事？”

苏晚晴抬起头，直视苏阳的眼睛。

“你有没有资格让我叫一声弟弟。”

苏阳看着苏晚晴。

“所以你刚才那一刀就是答案？”

苏晚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杀过四百七十二个人。”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每一个人死之前，都以为自己还有活路。”

她看着苏阳。

“你是我第一个。刀都没碰到的人。”

苏阳靠在床头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脑后。

“六姐，你要是真想杀我，不会选在家里动手。”

苏晚晴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抬了一下。

一闪而过。

“我只是想看看，苏家的弟弟到底值不值得我从利比亚赶回来。”

苏阳看着她。

苏晚晴的表情恢复了面无表情。她坐在苏阳的床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大姐写了很多封信让我回来。每一封信里都提到你。她说你是苏家的未来，让我务必回来见你一面。”

苏阳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姐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些。

“三姐也联系过我。她说你一个人跑去冰海救她，差点死在那里。”

苏晚晴的声音依然平淡。

“四姐打过两次电话。她哭了。说你为了救她被人捅了三十多刀，中了一枪。”

苏阳的手指攥紧了。

王璐瑶居然哭了。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苏阳的手上。

“所以我回来了。不是因为大姐的信，也不是因为三姐四姐的电话。”

她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苏家的女人们甘心为他付出一切。”

苏阳看着苏晚晴，没有说话。

苏晚晴站了起来。

她走到嵌在墙壁里的匕首前，伸手拔了出来。

“现在我知道了。”

匕首在她指间转了一圈，收入袖中。

苏阳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有防备的动作。

苏晚晴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信任她。

从她说出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把她当成威胁。

苏晚晴在苏阳面前站定。

“弟弟。”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苏阳抬起头。

苏晚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朵。苏阳看到了。耳尖泛着一抹极淡的粉色。

血玫瑰。

国际杀手排行榜前十。

在利比亚活了下来，在中东活了下来，在南美洲的丛林里活了下来。

此刻站在自己弟弟面前，叫了一声“弟弟”。

苏阳的嘴角弯了。

“六姐，你刚才的语气不太对。”

苏晚晴的眉头拧了一下。

“哪不对。”

苏阳道：“太生硬了。像是在执行任务汇报。”

苏晚晴的脸色微变。

“你。”

苏阳道：“重新叫一遍。”

苏晚晴盯着苏阳。

“我已经叫过了。”

苏阳道：“不算。刚才那声没有感情。”

苏晚晴的拳头攥紧了。

她是一个杀手。一个从十四岁开始杀人的职业杀手。她的世界里没有“撒娇”这两个字。

让她装可爱比让她徒手掰断一个人的脖子还难。

苏阳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想笑的冲动。

六姐平时的冷酷人设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弟弟。”苏晚晴又叫了一遍。

声音依然很硬。但比第一次稍微软了一点。

苏阳摇头。

“不行，还是太硬了。六姐你看二姐叫我的时候，那个语气。”

“苏阳。”苏晚晴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再说一句我把匕首插你枕头上。”

苏阳举起双手。

“好好好，算了算了。六姐叫得很好，我很感动。”

苏晚晴冷哼了一声。

她转身走向窗户。

苏阳道：“六姐，走门不好吗？”

苏晚晴没有回头。

“习惯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窗口。

苏阳坐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极轻的攀爬声，摇了摇头。

六姐是七个姐姐里最难搞的那一个。

但也是最有意思的那一个。

苏阳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苏晚晴的匕首速度确实快。零点三秒出刀，如果换成一个先天境九段的高手来接，大概率会见血。

但她的体内没有灵力。

纯粹的身体素质和技巧。

苏阳的神识在刚才短暂的接触中扫过了苏晚晴的经脉。

她的经脉天赋极佳。

甚至比杨秋蝉更好。

如果给她灵力和功法。

苏阳闭上了眼睛。

七个姐姐，一个都不能弱。

---

凌晨五点。

苏阳的房门被敲了两下。

他睁开眼。

“谁？”

“我。”苏晚晴的声音。

苏阳坐起来。

门从外面推开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宽松卫衣，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和刚才那个浑身杀气的黑色影子判若两人。

苏阳道：“六姐你不睡觉？”

苏晚晴走进来，在苏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睡不着。”

苏阳道：“所以你来我房间坐着？”

苏晚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在苏阳的房间里扫了一圈。

“你房间比我想象中整洁。”

苏阳道：“五姐帮忙收拾的。”

苏晚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刚才你说你能看出我的经脉天赋。”

苏阳没有说过这句话。

但苏晚晴是杀手。她的观察力足以从苏阳施术时的神识波动中判断出他扫描过自己的身体。

苏阳道：“六姐想问什么？”

苏晚晴抬起头。

“你能让我变强吗？”

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铺垫。

苏阳看着苏晚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请求。只有陈述。

她不是在求他。她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做好决定的事。

“能。”苏阳回答得同样直接。

苏晚晴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需要什么条件？”

苏阳道：“没有条件。你是我六姐。”

苏晚晴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不习惯欠人情。”

苏阳道：“那你刚才叫我弟弟的时候，算不算还了一个？”

苏晚晴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龟裂。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你比我预期的更欠揍。”

苏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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