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明慧正好端着一碗汤推门进来，撞见李安然难得一见的失态，不由惊诧问：“怎么了？”

“卡舒吉死了。”李安然稍微收敛自己已经无法驾驭的情绪，将身体重重扔进沙发里，“在沙阿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里被活活肢解。十五个人的行动小组，当天从利雅得飞过去，当天飞回来，整个过程被土耳其情报机构窃听，要命的是撤退前连监控硬盘都没想到彻底销毁。”

“以前哈立德亲王掌控情报局的时候，大概还有一点样子。后来纳伊夫接手后，整个机构越来越浮肿，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一旁的安娜发出感叹，也许此刻她想起了现在的俄罗斯情报局，一样烂到了根。

“世界承平日久，腐败慢慢侵蚀到了每一个人的人心里。这是世界的固有规律，谁也逃脱不了的。看看现在的CIA吧，也不是烂到根了吗？”来汇报工作的李亘插嘴。

“再烂，也不至于跟沙阿那些傻雕特工一样，一般人也干不出他们这样的蠢事来。”韩小满一脸不屑的样子，“李亘，如果以后你把情报中心也带成这个鬼样子，别怪老子我抽你。”

“小满哥，你啥时候是我老子了？我爸知道吗？”李亘一脸无辜，满眼纯洁，倒是把韩小满顶在半空下不来，恼羞成怒之下一脚踢在李亘屁股上，“少贫嘴。”

“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要接手情报中心了？我还是喜欢捣鼓计算机，别的没兴趣。”李亘躲开韩小满的飞脚，嘻嘻笑着回应。

随着李琰的能力越来越突出，从上到下都有了一个默契，安娜退休后空出来的位置，只有这个妖孽接手最为合适。

“你们两个……说正事呢，就没个正形。”胡明慧训斥了一句，转头问李安然，“干嘛要杀这个人？手段还如此残忍？”

李安然点起雪茄，将事情从头到尾大致说了一遍。

“说到底就是派系斗争的结果。穆罕默德的上位违反了王室继位传统，树敌很多。卡舒吉只不过是对立势力亮在明面上的东西枪手，加上这人背后还有美国人支持，穆罕默德这也是准备杀鸡儆猴，给那些人一个警告震慑。只不过……被一群没脑子的蠢货玩砸了。”

别看穆罕默德借口整治贪污腐败收拾了一批人，其实反对他上位的势力还很强大，根本做不到完全根除的地步。特别是美国人对此也有意见，这就让穆罕默德寝食难安了。

胡明慧在对面坐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我们没关系。”李安然轻笑起来，“这件事闹得很大，就会将我们转移资金的热度掩盖起来，给我们创造了时间去弥补漏洞，处理首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塔那那利佛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一种浑浊的暗橙色，远处的山脊轮廓像一道被火烧过的锯齿。“全世界的媒体都会扑上去，美国国会那帮人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沙特，汤司令再想保穆罕默德也保不住。千亿军售、也门战争、石油定价权，全得翻出来重新算。”

“天堂计划照常推进，让韩立芳把瑞士信贷那条线上暴露的的几个结构优先处理掉，剩下的按原节奏走。CIA现在注意力都被沙阿吸引了，随着美沙之间的矛盾爆发，他们更加不想在这个敏感时期再树立马岛这个敌人。哪怕CIA已经掌握了一些确凿证据，也不会在此刻发难。”

胡明慧看着男人鬓角里藏不住的银丝，心里腾起一片柔软，“既然如此，潮汐协议也不用停下，同时进行吧。争取在这场风波结束之前完成计划，随后彻底剥离所有结构，消灭证据。以后CIA想翻旧账，也拿不出足够的证据。”

“没错，正是如此。”李安然欣然同意，转头命令，“安娜，通知韩立芳和郭玲燕，天堂计划和潮汐协议同时进行，争取在今年年底之前，把计划中的资产全部转移干净。明年集中力量去处理那些骨头，啃不下来也无所谓了，几百亿美元扣在欧洲人手里，迟早要吐出来的。”

李安然心里清楚，瓦洛佳现在只是隐忍不发，等所有准备工作做完后，该发生的事情就一定会爆发，只不过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

至于爆发后一系列的变化，导致成为一场僵局……李安然当然不会跟网络上那些人一样叫嚣说俄罗斯太菜，俄罗斯有多少底蕴他现在心里非常清楚。

俄罗斯能与美国为首的西方势力打成平手，试问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吗？八年后的C国当然可以，可现在……还不行。

安娜突然站起来，一脸惊诧，“美国人居然想从叙利亚退兵了。”

屋里的空气突然凝固，就听安娜继续说：“汤司令跟埃尔多安通了一个电话，随后就在推特上宣布美军从叙利亚全部撤出。国防部长马蒂斯坚持美军不能仓促撤出叙利亚河东，认为艾国武装还没有彻底肃清，一旦撤军，俄罗斯、叙利亚政府军、伊朗势力以及我们会立刻填补真空，库尔德盟友会被土耳其打击抛弃，美国信誉会崩塌。结果应该没劝住，回来就递了辞呈。”

詹姆斯·诺曼·马蒂斯是美国第二十六任国防部长，退役海军陆战队四星上将，绰号疯狗，也被叫做武僧。

这个人实战出来的老将，当年在伊拉克费卢杰，马岛特战部队去拯救库赛和他的儿子穆斯塔法，并肩作战的三角洲部队就是这位马蒂斯指挥的。

他在军方威望极高，在五角大楼、北约、中东各国军方人脉深厚，说话稳重，战略思维成熟。

时间证明，他的很多观点都是对的。可惜，每个人有各自的立场，利益导向，导致看问题的角度就会有偏差，倒不是说个人能力不行。

“全部撤出？”李安然惊讶问。

“全部撤出，总计两千多人。库尔德人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曼比季那边已经开始收拾装备了。”

李安然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叙利亚地图前，手指从代尔祖尔向西移动，停在幼发拉底河东岸那条细长的蓝色水线上。“河东的油田、粮仓、边境通道，全部留给了真空。土耳其人已经往边境集结了三个师，埃尔多安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那童悦和多明戈？”

李安然的手指从幼发拉底河向东滑，落在奥马尔和塔奈克之间那片已经被红铅笔反复标注过的区域上。“我们拿下了叙利亚东部几乎所有的油气田，老虎旅和政府军在我们身后填线。美军一走，河东的库尔德人就成了没有脊梁的狗……”

他的眼睛慢慢眯缝起来，目光中透出一丝阴冷，“安娜，有没有渠道跟库尔德人联系上。我们可以为他们提供资金和武器装备的支持，只要他们配合我们将艾国武装彻底清除，然后挡住土耳其势力的入侵。”

转瞬之间，原本还在打生打死的对头，突然因为某个因素，居然就要成为盟友了。

李亘轻轻摇了摇自己的头，心里哀叹：肮脏的政治，真的不适合他玩。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会议室里，“汤司令把叙利亚送给了埃尔多安。”瓦洛佳开口说话听不出愤怒，“埃尔多安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南推，把整个叙东北部变成土耳其的后院。”

他面前的文件夹里夹着刚收到的战场态势更新：土耳其装甲部队已经在边境城镇阿克恰卡莱方向完成了集结，先头营级战斗队越过边境进入叙利亚境内，沿M4公路向拉斯艾因方向推进。库尔德武装SDF的防线在土耳其空军的持续轰炸下正在出现缺口，形势岌岌可危。

“埃尔多安不会只拿一个曼比季。他要的是从杰拉布卢斯到拉斯艾因的整条边境线，纵深三十到四十公里，把库尔德人彻底从土耳其边境推开。”电话那头的李安然开口说话。

“SDF的政治分支已经向大马士革递了话，愿意把边境防务交给政府军，换取自治条款的承诺。同时他们也在向法国人和英国人求援，马龙那边据说已经答应了派特种部队进驻曼比季，但至于派多少人、能待多久，并没有决定下来。”

“土耳其的手不能伸进来，否则叙利亚永无宁日。”瓦洛佳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只是让我们与埃尔多安正面硬刚，黑海那边便会有问题。”

李安然当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只是微笑，“只要有好处，我不介意帮助库尔德人挡住埃尔多安。”

瓦洛佳终于笑了，还笑出声来。“你这家伙……还是见钱眼开。安然，俄罗斯和土耳其是阿斯塔纳机制共同主导方，这一点我想你是清楚的。”

李安然没有搭话，表示默认。

所谓阿斯塔纳机制，就是俄、土、伊朗三国为担保国主导的叙利亚停火调解框架。

俄罗斯的目的是保住巴沙尔政权、维护叙利亚领土完整、把美军挤出叙利亚、巩固俄在中东支点。可也不允许库尔德独立，也不希望土耳其无限制扩张。

土耳其核心目标是打压库尔德武装YPG，防止叙北库尔德连成一片。同时控制叙北部反对派、建立边境安全缓冲区。

而伊朗：是为了保护什叶派抵抗轴心，维持通往黎巴嫩真主党的走廊，巩固在叙代理人势力，防止逊尼派、库尔德势力挤压自己。

三国各怀鬼胎中，与美国以及西方势力在叙利亚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的微妙平衡。

如今美国人撤离，平衡被打破，阿斯塔纳机制能不能维持下去，就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只是因为马岛军队的强势介入，就成了这场局的最大变数。

“非洲……瓦格纳可以退出一部分让马岛接手，河东油田的利益可以由你和叙利亚政府、当地库尔德武装分润，我们不再参与。”

见李安然依旧没有接话，瓦洛佳沉吟一下，接着说：“我可以跟和伊朗协调，让伊朗民兵、什叶派武装不会进攻河东库尔德控制区。同时马岛可以从伊朗获得伊拉克方向的后勤补线路。”

这时候，电话里才传来李安然哈哈笑声，“哈哈哈，那就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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