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空旷地带。

身后指挥车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些仪器的嗡嗡声和军官们压低声音的讨论。

释行鸿独自走在碎石铺就的空地上，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作战靴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仓库的铁门在他面前大约三十米处，暗红色的防锈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铁锈色。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像一只躲在暗处的野兽睁着一只眼。

“站住。”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冰冷，带着压抑的警惕。

释行鸿停下脚步。

“我是TEK的谈判代表。”他用中文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来跟你们谈条件。”

黑暗中沉默瞬间，然后铁门被推开了一些，一个穿着黑色战术夹克的身影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

释行鸿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个人，一米八左右的个头，体型魁梧，肩膀宽阔，HK416步枪斜挂在胸前，腰间别着手枪和备用弹匣，下面悬着手雷袋，大腿外侧绑着战术刀匣。脸上涂着黑色油彩，看不清长相。

“就你一个人？”那个人用中文问。

“就我一个人。”释行鸿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中没有武器。“我可以进去吗？”

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是一个人、是否真的没有携带武器。然后他后退一步，把铁门完全推开。

仓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和血腥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熏得人头皮发麻。

空旷的大厅，四周堆放着废弃的货架和木板，中央有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摆着几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剃刀坐在其中一把折叠椅上，目光落在释行鸿身上，眼神里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剃刀的旁边，幽灵靠在货架立柱上，手里握着HK416，枪口指向地面。

在幽灵身后不远处，艾琳娜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灰色眼眸正好奇地打量着释行鸿。

托马斯·肯普夫坐在最里面的折叠椅上，炸弹背心依旧在，只是计数器已经归零，可代表遥控信号的控制灯，此时却闪着令人不安的红色。

“TEK里居然有华人？”幽灵标准的普通话声音从货架方向传来，带着一丝戏谑。

释行鸿转过身，面对着幽灵，用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中文回答，“我是少林武僧释行鸿，现在是匈牙利反恐中心的总教官，想跟你们谈谈怎么让这件事和平解决。”

“和平解决？”幽灵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怕是只要我们放了托马斯，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了吧？”

“那你想怎么收场？挟持人质突围？你觉得你们能从这里活着出去？”释行鸿丝毫没有退让。

幽灵盯着他，目光里的戏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站直身体，把HK416翻到背后，朝释行鸿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两米，他能清楚地看到释行鸿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少林武僧是吧？”幽灵问。

“是。”

幽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释行鸿的脸上下移，扫过他的站姿，肩膀的平衡，腰背的挺直，手臂自然垂落时的位置。这些细节在普通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可在行家眼里，它们暴露了一切。

幽灵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你应该知道，少林的规矩，少管俗世的闲事。”

“少林弟子也不想看到有人在匈牙利的地盘上搞绑架。”释行鸿梗着脖子回应

幽灵笑了，笑声不大，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释行鸿？”虽然看不见仓库的情形，可他们之间的对话分毫不差地传送到了马岛情报中心，钻入李安然的耳朵里，掀起来滔天巨浪。

没错，前世李安然在网络上看到过这位释行鸿武僧的影像。

2000年少林武僧代表团赴韩国巡回功夫展演，韩国本土功夫综艺临时增设实战环节，刻意定下跆拳道专属规则。

释行鸿仅限用腿进攻、手臂只可格挡防守，禁用少林拳法、擒拿、摔法。韩国选手无任何招式限制，属于主场限制性对局，本意借本土冠军印证跆拳道优势。

对手是郑东赫，龙仁大学主力、当年世界大学生跆拳道锦标赛冠军、黑带高手，韩国国家队梯队选手。

虽然释行鸿被严重限制，可还是打出行云流水的攻击，和滴水不漏的防守，颇具观赏性，让李安然印象极为深刻。

“释行鸿。”幽灵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有些奇怪。“我听说过你。少林寺出来的，在听说你的功夫很好，好到连匈牙利人都服你。”

“那是他们给面子。”释行鸿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任何骄傲或谦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给面子？”幽灵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功夫这种东西，面子给不了。来，让我见识见识。”

释行鸿的心微微一沉，“我不想动手。”

“可我想。”幽灵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手掌张开，五指微微弯曲，指尖朝上，掌心向前，居然是标准的少林罗汉拳的起手式。

释行鸿的瞳孔收缩，脸上的表情全是惊讶和震惊。

他抬起头，目光与幽灵对视，“你的拳是谁教的？”释行鸿的声音有些发紧。

幽灵没有回答，身体向前一倾，右拳带着风声朝释行鸿的面门砸来。

释行鸿侧身避开，左臂格挡，右手化掌为爪，抓向幽灵的手腕。幽灵的手腕一翻，挣脱了他的抓握，同时左肘横扫过来，击向他的太阳穴。

释行鸿后退一步，身体下蹲，右腿扫出，扫向幽灵的小腿。幽灵双脚离地，一个空翻躲开了他的扫腿，落地时已经退后了两米。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面对面站着。

仓库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剃刀坐在折叠椅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微微抽动。艾琳娜从膝盖后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托马斯靠在椅背上，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你到底是谁？”释行鸿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幽灵的嘴角缓缓上扬，没有回答。

释行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情绪已经收敛了大半。他后退两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仓库里却格外清晰。

幽灵沉默了几秒钟。他取下头盔，露出那张涂满黑色油彩的脸。油彩遮掩了他的面容，却遮掩不住他眼中那种复杂的光芒，像是感慨、像是怀念，又像某种释然。

然后他把枪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身后的剃刀。

“你出去吧。”幽灵的声音平静了很多，“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释行鸿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不能走，外面在等着我回去汇报情况。”

“那是你的事。”幽灵把头盔夹在腋下，“不是我的。”

“托马斯·肯普夫的伤很重。”释行鸿的目光越过幽灵的肩膀，落在那个人身上。托马斯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的血色几乎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如果不及时送医，他撑不过今晚。”

“那是他的事。”幽灵转过身，朝托马斯的方向走去。“他死了不正好称了你们的心吗？”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释行鸿的声音陡然提高，在仓库里炸开。

幽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们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那你觉得谁能给？”

幽灵缓缓转过身，目光与释行鸿对视。“没有人。”他说。“所以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释行鸿沉默了，目光在幽灵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扫过剃刀，扫过艾琳娜，扫过托马斯，最后落在地上那盏应急灯上。灯光昏黄，在混凝土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暗淡的光斑。

“你认释永信师父吗？”

幽灵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认识。”

说完，幽灵双手合什，左掌由内到外翻推，缠枝莲花徐徐绽放，正是罗汉拜佛的标准起手式。而他的脚步挪移居然是前后，而不是右后。仅仅几厘米的差距，功夫的高低便可见分晓。

事已至此，释行鸿已经确认眼前这些人来自国内，也许还是少林寺背景的特勤人员。

释行鸿的目光在幽灵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轻声急促说道：“窑仓东北角扯水龙暗道，直通外方，距荒草窝不足两百步。暗道口子被乱草封掩，外码空子瞧不出端倪。”

幽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搭伙助咱扯窑脱身？

“俺是帮众位保身家留命。。”释行鸿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外头暗卡揣着夜照法器，但凡众位由正门闯窑，转瞬数息便遭钉身。顺水龙暗道走，尚能搏一条活路。”

“泄道方位吐露，不怕担干系？”

释行鸿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留人守窑，我了差事，诸位便能存身。”

幽灵盯着释行鸿，目光锐利深邃，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释行鸿没有躲闪，任他审视。

“不能相信他。”剃刀忽然抽出匕首，大步朝释行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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