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歘——”

在希尔德尚未及时反应过来时，那只阿米巴黏菌已然迅速吞食掉自己的宿主尸体，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袭来！

“什……！！”

眼角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片涌动的阴影。

不仅是思维反应不过来，之前药剂的效果也正从血管里退潮，本能让希尔德不敢轻举妄动。

黑暗吞没意识之前，她似乎听见“父亲”罕见的、极其焦躁的声音——

“……￥#%……听得见吗？￥%#&……快#&……回答……！！”

很快，那个声音也被切断了。

同在那身躯里的熵，猛然察觉不对。

[玦？玦！……回答我啊！]

明明……那个东西身上明明有着玦的灵魂气息……

他为什么不回答？

为什么……

[玦！——你听得到我吗？！玦！]

黏菌迅速吞噬掉希尔德的身体，自昏暗高空中迅速撤离。

[玦——！]

……

……

遥远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

玦倒在废墟之中，砖块已经砸烂他的腿脚，形似钢筋的材料贯穿了他的胸膛和手臂，汩汩鲜血漫过焦黑的地面，像缓慢绽开的花。

但自己的血液，并没有像水一样造成躯体的软化。

“嗬……嗬……”

喉间只挤得出破碎的气音。

他睁着眼，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脑海里，有什么在亮。

一道光景劈开混沌——

那……那是……

第一次。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生命，撞上另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生命。

不存在什么浪漫，也不存在什么期许。

仅仅……

是两粒无根无望的尘埃，在浩大的世界里，稀里糊涂地、毫无道理地——

碰在了一起。

……

“嗬……”

他听到哀嚎和哭泣。

“救……”

“呜……救救……”

“……”

眼球吃力地转了下，玦的视线扫向自己这处废墟之外——

很恐怖。

地面洒满了恶心的东西。

血肉、内脏、眼球、各种各样溃烂的硬质层……

人类的，其他生物的，还有玦认不出来的……

“救……”

那个声音愈发微弱。

“……”

眼球再度吃力地转向。

玦看到了那个呼救声音的源头——

那个声音……想起来了，是之前被其他成年体驱赶走的幼年体生物。

它也被压在废墟下，全身被钢筋贯穿，没有流血，但身上的皮肤正在肉眼可见地迅速腐败。

显然，它之前没有老老实实地离开，但那些成年体的驱逐让那孩子远离了更恐怖的爆炸中心，以至于它没有立马死去。

但……与其折磨，还真不如直接死去来得痛快。

那场爆炸……

爆炸……

是人为的。

脑海里的这个念头迅速带起这具身体无名的愤怒。

是……统拓官刻意制造的！

那些无辜的人……无辜的生命……

它们……

都在被杀死！！

“咳……全体轴心城居民注意——”

响彻全城的广播，断断续续地传到玦的耳边，声音平稳、庄重，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愤慨，如同排练过无数次的戏剧。

“就在刚刚，轴心城中央广场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爆炸事件！希尔德派的成员不满这一届统拓官的选任，竟然直接出动恐怖袭击！——导致了在场的将近10万生命的死伤！极其恶劣！罄竹难书！”

“所幸统拓官时刻保持谨慎，在演讲结束后就迅速离开现场处理政务，没有让这个恐怖暴力组织得逞！”

“相关救援已经迅速向中央广场部署，请各位居民不要恐慌，更不要贸然冲向中央广场妨碍救援正常进行！”

“如今，我们正式将这一派的成员定义为恐怖分子！其余逃窜的成员也将面临抓捕！”

广播顿了顿，那平稳的声线里，恰到好处地混进了一丝无奈与痛心。

“……我们一直以来都在呼吁：要减少希尔德派在议会中的席位比重！他们的保守倾向会很大程度上阻碍本世代文明前进的脚步，但长时间收效甚微……”

“此刻，这份提案将不会是一句空话！希尔德派退出后，根据统合文明临时条例，空余席位将由人类方暂时接管。”

广播的语调陡然一转，从沉痛变为冰冷。

“而希尔德派所拥护的，他们口中的英雄、救世主！也不过是可怕的刽子手！”

“根据最新披露的历史文件，希尔德……她曾经打着公义的名号，亲手杀害了无数的种族，直接导致了不下13个种族在本星球的灭绝！至于那些种族在星海间是否还有族人存活……很遗憾，目前无法证实。”

“她来自人类，却在那个时代踩踏人类的尊严！她被当时的统拓官视为己出，却亲手断绝了这份恩情！”

“……”

“咯吱……咯吱……”

废墟中，被钢筋贯穿的手，紧紧攥拳，青筋暴起。

谎言……

他的内心在否定。

“另外，根据近些年的调查，在长久的时间里，希尔德派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还秘密策划了好几场针对各个种族高层的刺杀行动，严重破坏了各族群之间的信任关系！”

谎言……

“就连希尔德派组织的多场针对底层的捐献活动，也被查证有受贿私吞的倾向！”

“我们无法忍受这种背信弃义的人被盲目推崇，无法忍受这样的组织如跗骨之毒潜藏在我们的社会中！”

谎言！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如同磨盘在碾碎骨头。

……

……

此刻，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呼救声了。

周围一片死寂——

他也……没听到任何救援的声音。

“扑通……”

“扑通……！”

“扑通……！！”

心脏在疯狂跳动，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

来自这具身体无边的愤怒，不受控制地席卷脑海，恨不得燃尽一切！

“大家放心，统拓官已然穿戴好防护服，再度回到事故爆发地，即便冒着可能被再度袭击的风险，统拓官也会竭尽全力指挥救援行动！”

广播里的声音愈发高亢，如同赞歌，如同颂词。

“看啊！这就是人类的意志和行动力！就算是弱小的种族，也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责任！”

“……”

眼睛的余光，看到有银色的飞行器从天空掠过。

但那飞行器没有下落，只是单纯地悬停在爆炸地的半空中，如同秃鹫盘旋在将死之物的上空，仿佛始作俑者在悠悠欣赏着他的杰作。

不可……原谅……

胸膛不停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肺叶里慢慢搅，带来钻心的剧痛。

私自的……肮脏的……

思绪被疼痛碾碎，废墟下的人拼命挣扎起身——

钢筋更深地扎进体内，撕裂肌肉，碾碎骨骼。

更多的鲜血滴落，在漆黑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那花越开越大，越开越密，像是大地张开嘴，在吞咽什么。

保持……愤怒……

“没关系的，我……”

记忆中，仿佛那个人真的对此毫不在意。

不！我在意！

“哗啦……”

以一种绝对不可能的姿态——这具被钢筋贯穿、被碎石掩埋、血都快流干的身躯，竟真的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石块。

“轰隆隆……”

大地微微震颤。

我绝对……

未死者从浸染死亡的大地站起。

那动作不像活人……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血从每一个伤口涌出来，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

可他站起来了。

那灵魂在嘶吼——

绝不……宽恕……！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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