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我几乎没有犹豫的答应下来欣玥这小小的愿望，在听到我的回应后，她也浅浅的笑了一下，随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今晚…不想回医院，你可以收留我一晚吗？”

我被欣玥的话逗笑，她抬手貌似用力打了我一下，可那力度简直小到离谱，只见她转向我嘟着嘴撒娇道：“干嘛笑我！”

“就是觉得你用‘收留’这个词很…别扭。”

“那用什么？借宿？寄养？”

我笑着搂住欣玥，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道：“直接说住在我那里不就好了？正好，我也体验一下…”

话说到一半我便停下，因为脑子里的那个想法让我无法继续。

“体验什么？”

“没什么…”

欣玥突然拍掉我的手，嫌弃的说道：“你不会是趁我看不见，想对我做那种事情吧！”

眼前的烟花依旧绚烂无比，我看着远处假装轻松的说道：“被你猜到就没意思了。”

“不行不行！”欣玥疯狂晃动着脑袋，连墨镜都险些被甩掉，“我现在身子骨可经不起你折腾，你要是真想…等我恢复了也不是不可以…我…挺喜欢小孩的。”

欣玥的话音落下，烟花的声音也渐渐稀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还在转她那句“我挺喜欢小孩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耳朵一下子烧起来，幸好夜色的掩护够厚。

“你在说什么……”我声音有点抖。

“我什么都没说啊。”欣玥面不改色地把墨镜扶正，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阴谋得逞的小孩子，“我说我喜欢小孩，你喜欢吗？”

我没回答。

远处最后一波烟花升空，紫的、金的、蓝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空气都在跟着震颤，河面上倒映着漫天的光，欣玥的侧脸映着那些碎光，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安安静静的，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弯下腰去扶她，“我们回家。”

欣玥被我抱上轮椅后，我抬头就看见苏诗颖在不远处靠坐在台阶上注视着我们，手里还拿着两杯奶茶，推着欣玥离开河岸的时候，人群还在三三两两地散去，有小孩举着苹果糖从我们身边跑过去，糖浆的味道混着夏末的晚风飘过来，甜得有点发腻。

“喏，宝宝，给你热奶茶。”

“哇，谢谢宝宝。”欣玥笑着说道，“可是…”

“没事的，少喝一点。”

欣玥坐在轮椅上，乖巧的点头，双手捧着苏诗颖买的热奶茶，很小心地吸了一口，然后轻轻“嘶”了一声。

“还很烫吗？”

“有点。”她把奶茶举高，像举着一个战利品，“但是好好喝，奶茶果然还是要在这种场合喝才有感觉。”

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从隅田川回我住的地方要坐四十分钟的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苏诗颖也早就识趣的找了一家酒店，路灯把我和欣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柏油路面上，欣玥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听周围的动静。

“这里好安静。”她说。

“嗯，住宅区，晚上没什么人。”

“你最喜欢安静了。”

“算是吧。”

她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像是在找什么，我犹豫了一秒，把手递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腕，然后慢慢滑下去，扣住了我的手。

“怕我丢了？”我轻笑道。

“怕你丢了。”她学我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但理直气壮。

到家门口时玄关窄得轮椅差点进不去，我费了好大劲才把欣玥弄进来，她坐在轮椅上，仰着头像是在闻什么。

“烟味。”她皱着眉说，“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你鼻子倒是好。”

“眼睛不好，别的器官就得顶上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低头开始摸自己的鞋带，“鞋我自己脱，你别动手啊。”

我本来已经蹲下去了，听到这话又站起来，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和鞋带作斗争，因为手上没力气，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解开，最后有点恼了，嘴巴微微嘟起来。

“好了，我来吧。”我又蹲下去，握住她的脚踝。

欣玥的脚踝很细，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骨节的形状隔着皮肤清晰得让人心里发紧，我把她的运动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又去脱另一只。

“袜子也要脱吗？”我问。

“我自己来！”欣玥抢在前面，弯下腰去够自己的袜子，够了好几次才摸到，费力地把袜子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鞋里，“行了行了，别看了。”

我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的时候，她整个身体都是绷紧的。

“紧张什么？”我问。

“谁紧张了。”她嘴硬，手却死死攥着我的衣领，指节发白，“你…你走慢点，我晕机。”

“晕什么？”

“你别说话。”

我笑着把她放到床上，给她背后塞了两个枕头靠着，她躺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软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松了下来。

“你床还挺软的。”她动了动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比医院的床舒服一万倍。”

“那以后都睡这儿。”

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欣玥也安静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说这话我可当真了。”

我转过身去翻衣柜，找了一套干净的T恤和短裤放到她手边：“先换衣服，我去给你倒水。”

“等等。”欣玥叫住我，“你帮我换。”

“你说什么？”我诧异的问道。

“我自己换不了。”她抬了抬胳膊，像是要证明什么，但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了，“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T恤，布料被我捏出了褶皱。

“阿玥。”

“嗯？”

“你别老是这样。”

“哪样？”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你能不能别总是一副…好像什么都已经接受了的样子，你明明很难过，你就不能…你也哭一哭，闹一闹，你老是这样，我…”

欣玥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伸出手，朝我的方向摸了摸，她的手指触到我的手臂，然后顺着往上，摸到我的肩膀，最后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哭过的。”她的拇指轻轻蹭了蹭我的颧骨，“你不在的时候，我哭过很多次，但是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眼睛也不会好，哭完了腿也不会好，该做的手术还是要做，该等的眼角膜还是要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但是你在的时候，我不想哭，因为我一哭你就会难过，你难过就会想更多，想更多就会…你就又该睡不着了。”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很久的眼。

“我没那么脆弱。”我说。

“我知道。”欣玥说，“但是我想照顾你，就算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想照顾你，你让我照顾照顾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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