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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把过客变故人


上午的亚丁城,空气还未被正午的热浪彻底压扁,广场却已先一步沸腾起来。

那是一处靠近港口与市集交汇的空地,四周环绕着低矮却结实的石砌建筑。拱廊下的阴影里挤满了人,商贩暂时合上了铺板,驮兽被牵到一旁,连平日最忙碌的码头苦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空气中混杂着海盐、汗水、牲畜粪便与香料残渣的气味,在晨光下发酵,黏稠而躁动。人群像一层层堆叠的浪头,从广场中心向外蔓延,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却又被一种隐约的期待压低了声量。

铁靴踏地的声响打断了这种躁动。一队士兵从通往内城的街道口出现,长矛竖起,盾牌在阳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他们步伐整齐,毫不费力地分开人群,在广场中央清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随后,被押解的七八个囚犯们出现在视野中。囚犯们被粗绳成串绑着,手腕磨得通红,有的衣衫破碎,有的干脆赤着上身,旧伤与新伤交错在皮肤上。脚步踉跄,却不得不停下——绳索一紧,便有人被拖得险些摔倒。有人低着头,像是早已习惯了围观的目光;也有人抬起脸,眼神空洞,仿佛还没弄明白自己究竟被带到了哪里。偶尔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或是一句被迅速喝止的低声祈祷。

人群里响起了几声短促的惊呼,也有毫不掩饰的指点和议论。对亚丁的居民而言,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惩罚、示众、买卖,本就是这座港城秩序的一部分。但今天的气氛,仍旧不同。

一名本地官员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他穿着整洁的长袍,边缘绣着象征王权的纹样,手中展开一卷羊皮纸。四周的士兵用矛柄重重敲地,广场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官员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刻意放慢的语调宣读旨意——阿瓦女王下令:因巴尔吉丝女爵大婚在即,为示王恩,特赦一批原本已被判处死刑或即将被判处死刑的囚犯。这句话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也有人露出意味复杂的笑容。囚犯中,甚至有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敢相信的光。但官员并未停下。特赦,并非无代价,依照律令,所有被赦免者,须先受鞭刑,以昭惩戒;随后贬为奴隶,剥夺自由与名分,其所有权,尽数归于巴尔吉丝女爵名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猛地压紧了一瞬。士兵们已经动作起来。皮鞭被从腰间解下,在空中甩出清脆而令人牙酸的响声。第一记鞭子落下时,血肉撞击的闷响在广场上清晰得令人不适。囚犯的身体猛地一颤,有人发出短促的惨叫,又很快被下一鞭截断。鞭痕迅速在皮肤上隆起、破裂,血顺着背脊往下淌,滴落在尘土中,被无数只脚踩进地面。

此刻,郭衍与随行的几人已经混在人群之中。他们刻意选了靠近拱廊阴影的位置,既能看清广场中央的动静,又不至于太过显眼。人群的喧闹像一层翻涌的潮水,在他们身前拍打,却又被他们稳稳地隔开。此前,郭衍便已收到了李漓送来的消息。那寥寥数语,说得极轻,却分量十足——王元启,就在这批即将被“特赦”的死囚之中。按既定的安排,鞭刑结束之后,王元启会被正式划入巴尔吉丝女爵名下,作为婚礼前夕的一份象征性“赐物”,再由女爵转赠给李漓。只需一夜,第二天清晨,郭衍便能名正言顺地把人接走。

此刻,赵烈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早已压不住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目光在人群中央来回扫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王元启这小子——啧,这回可算是撞到铁板上了。这几鞭子,够他记一辈子。”

林仰站得懒散,像是出来看一场热闹的戏。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展了一下肩背,语调反倒显得平淡:“吃了这么一场大亏,命也差点没了。要是这还学不乖,那以后真是死在番邦也不冤。”

“你们二人,”郭衍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少说几句。”

郭衍的神情一如既往地端正,目光始终落在广场中央,却没有半分起伏,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公开施刑,而是一桩早已写进账册、只待落款的事务。

赵烈看了看林仰,又看了看苏宜,然后撇了撇嘴,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这时,一直站在稍后位置的苏宜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郭爵爷,等明日把王公公接回来,我们……该如何答谢李公子?”

郭衍没有立刻回答。

倒是林仰先接过话头,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李公子和女爵大婚在即。依我看,不如在明日接回王元启那厮时,顺便备一份厚礼送过去,既是人情,也算是个彩头,还算不上贿赂。”

郭衍这才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我也正有此意。”

赵烈听得直咂嘴,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李公子这运势,真是让人眼红。替我们去求个情,转眼就要和女爵成亲了,真是名利姻缘一把抓啊。”

忽然,苏宜的眼神一亮,打断了众人的对话,“快看!那是王公公!”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之际,广场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更为清晰的骚动。士兵将其中一名囚犯从队列中拖拽出来,动作毫不留情,像是在拎一件早已归档的旧物。那人被重重按到木架前,被迫抬起头来,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惨白得几乎失了人色——正是王元启。他的双臂被反扭着架起,肩背被迫绷直,脊骨在晨光下清晰地勾勒出来,没有任何遮挡。短暂的停顿后,第一鞭骤然落下。皮鞭破空而至,发出一声利落而刺耳的炸响,随即便是血肉被抽中的闷声,干脆、冷硬,没有丝毫迟疑。王元启的身体猛地一震,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失控的痛呼,却还没来得及拖长,第二鞭已经紧随而至,将那声音生生截断。

第三鞭落下时,王元启的力气显然已经被抽空,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士兵早有准备,立刻拽紧绳索,将他硬生生拖住,才没让他当场跪倒在地。整个过程短促而冷静,没有多余的呵斥,也没有刻意的拖延,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一项早已写明次数与步骤的程序。鞭声停下,尘土微微扬起,又很快落定。王元启被重新拖回队列之中,呼吸紊乱,背脊起伏,却再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这一段惩戒,已经被视作完成。

赵烈盯着那一幕,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牙关一紧,低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打得好。”

林仰却显得意犹未尽,眉头拧起,小声嘀咕着抱怨:“怎么才三下就收了?也太便宜这厮了。你瞧旁边那几个,七八下都算轻的。”

郭衍听在耳中,只轻轻摇了摇头,神情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并未出言制止,他顺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嘴角极浅、几乎不被察觉的弧度,反倒像是在默认这一切。

鞭声止歇,尘埃缓缓落下。广场中央,王元启的命运已然翻页——从“待死之人”,悄无声息地,被改写成了“待交割之物”。

当晚,亚丁的夜色落得极快。白日里喧嚣不息的港口,在暮色合拢之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声浪一层层退去,只留下零星的脚步与偶尔传来的缆绳摩擦声。李漓临时落脚的那处院落静静伏在街巷深处。院门半掩,门内却有灯火稳稳亮着——不耀眼,也不张扬,像是被刻意调低了亮度,只为在夜色中留下一点分寸恰好的光。

王元启被送到时,天色已彻底暗下。随行的两名仆役神情谨慎,始终低着头,动作利落而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便立刻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迅速远去,很快便被夜色与风声吞没,仿佛生怕在这件事上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迹。

王元启被仆人们搀着踏入院中,步伐虚浮,脚下发虚,显然还未从白日那场折腾中缓过气来。背上的衣衫已被重新换过,却依旧遮不住动作间那点不自然的僵硬。他的背脊却下意识地挺得很直,肩线绷得过分,像是凭着本能在支撑一种早已摇摇欲坠的体面——那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院内灯影低垂,光线柔和。回廊下静得出奇,连风声都被隔在外头。李漓已经在内院等候,身后是一盏低垂的油灯。灯芯燃得很稳,火焰不跳不晃,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并不压人,反倒显出一种温和而克制的从容。

见王元启被扶进来,李漓向前走了两步,脚步不急不缓,语气自然得近乎随意,像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熟人。

“王公公,”李漓拱手行礼,动作干净而稳当,“您受苦了。”

这一声称呼,像是忽然拧开了什么。王元启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像是终于确认自己当真已经离开了白日那片尘土飞扬、鞭声与喧嚣交织的广场。片刻之后,他挣开了搀扶,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行了一礼。动作略显凌乱,却极尽郑重,仿佛这一礼不是给眼前之人,而是给“活下来”这件事本身。

“阁下……是哪位呀?”王元启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像还残留着未散的疼痛,却仍努力压得平稳,“咱家……咱家这条命,想来,是您给捞回来的?”

李漓微微一笑,随即伸手虚虚一托,并未让他真的跪下去:“公公言重了。”

李漓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实:“在下李漓,世居海外的震旦人。前些日子在市集上,与郭衍大人偶然相遇,方才得知公公蒙难之事。又恰逢在下与本地巴尔吉丝女爵婚期将近,王恩下达,时机凑巧。若非如此,便是在下,也未必能插得上手。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公公命里有福。”这话说得极为周全——功劳推回给了天时与机缘,却又不曾否认自己确实出过力;既安抚了对方的心,又没有留下任何可被误解为邀功的余地。

“咱家听本地官府的通事说,”王元启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动什么,“说……说咱家以后,就是李公子的奴才了?”这话出口时,他的目光并不直视李漓,而是微微垂着,既是试探,也是自保。那种多年在宫中养成的谨慎,此刻几乎成了本能。

李漓闻言,立刻拱手,神情比方才还要郑重几分:“岂敢!公公乃天家内侍,在下区区一介外臣,怎敢僭越这等名分?”他说着便轻轻摇头,“今日之事只是权宜之计,还请公公日后莫要再提起。明日一早,郭爵爷他们便会前来,将公公迎回他们那边去。”话说得清楚,也说得坦荡。

王元启听得分明,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动了一线。他低低吸了口气,像是在压住胸腔里翻涌不止的情绪,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咱家这条命……若不是李公子肯费心周旋,如今恐怕连谢恩的机会都没有。”王元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不自觉地掠过李漓身后的灯影,火焰在那一瞬间微微晃动,映得他的眼神愈发黯淡而复杂:“白日里的事,咱家都记着。那几鞭子抽在身上,疼是真疼,可疼过之后,倒像是把这些年的糊涂、一并抽醒了。”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落地。

李漓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作评判,语气仍旧平缓而克制:“王公公,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便不必再多想。今晚先在这里安心歇着,伤也要紧。旁的事,等身子缓过来,再从长计议。”简单的一句话,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继续往下翻涌的情绪。

王元启闻言,眼圈又是一热,这一次却勉强笑了出来。那笑意并不轻松,带着明显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虚弱,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实:“李公子宽厚,咱家……记在心里了。往后若还有用得着咱家的地方,哪怕只是跑腿传话,也绝不敢推辞。”

李漓侧身示意,早已候在一旁的仆役立刻上前,动作放得极轻,将王元启引向早已备好的客房。临行前,李漓又补了一句,语调依旧温和,却分量十足:“公公言重了。他日,若李某人有幸重返故国,还请公公多多提携才是。”

王元启脚步一滞,随即用力点头,应得极重:“哪里,哪里!好说,好说。”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久违的精神,“等咱家回了汴京,若李公子荣归故国,一定要来内侍省找咱家。咱家虽是个残躯之身,却也是明白事理、知恩图报的。”

“公公言重了。”李漓再次拱手行礼,动作依旧克制而周全。

廊下的灯火被夜风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很快稳住。院外的夜色继续向更深处铺展,而在这处并不起眼的院落里,一段原本已经写好结局的命运,已悄然换了走向。

……

第二天一早,亚丁城尚未完全醒透。海上的晨雾贴着港湾缓缓游走,街巷里还残留着夜风留下的凉意。李漓临时居住的那处院落,却比周遭更早热闹起来。院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与低声的呼喝,显然不是寻常访客。

郭衍带着随行的一众人等到了。这一次,来的不只有赵烈、林仰、苏宜几人。队伍后方,还跟着几名一眼便能看出是军中出身的随从,步伐稳健,腰背笔直,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肃整气息。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抬着的几只木箱——箱体结实,边角包着铜皮,行走间几乎听不到晃动声,显然里头的东西摆放得极为用心。

院门一开,郭衍便率先上前,笑意温和而得体,拱手行礼:“李公子,冒昧来访,还望莫怪。”

李漓已在院中等候,闻言同样拱手还礼,语气从容:“郭爵爷言重了。诸位一早前来,倒叫寒舍蓬荜生辉。”

寒暄落座之后,那几只木箱被一一抬到廊下。箱盖掀开,里头的物件在晨光下显露出来——光泽柔润的丝绸卷叠整齐,纹样古雅;细白如玉的瓷器静静安放,釉色温润,器型端正,一看便知是从震旦远道而来的珍品。这样的礼物,在亚丁城里并不常见,分量不言而喻。

郭衍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李公子大喜将近,我等来得仓促,也不敢说多郑重。只是一点薄礼,权当提前贺喜,还请公子笑纳。”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名义是贺婚,既不牵扯旁事,也不显得刻意。

李漓略一颔首,并未推辞,反倒显得坦然:“郭爵爷费心了。诸位的心意,在下记下了。”他转头吩咐仆役,将礼物妥善收下,举止自然,没有半分扭捏。

随后,李漓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几份请柬。请柬用料并不奢华,却裁制得体,纸张厚薄适中,边角收得干净利落;墨色温润,字迹端正沉稳,行文周全而含蓄,一看便知是提前备下的心意,而非临时起念。

“既然话说到这里,”李漓微微一笑,将请柬依次递上,语气温和而从容,“婚期已经定下,就在本月末。到时若诸位得空,还望赏脸前来。在下身在海外,难得遇见几位故国之人,若在下能得王公公、郭爵爷,以及诸位拨冗赴席,便是莫大的体面了。本该亲自登门送帖,只是恰好先前与郭爵爷约定了今日相见,就顺便一并呈上了,还望诸位莫见怪。”

话音未落,王元启已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请柬,双手捧着,动作郑重得近乎用力:“咱家一定来!”他说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笃定,仿佛慢上一瞬,都会显得不够诚心。

郭衍随后接过请柬,目光在上头略一停,像是将婚期、名目与席面安排在心中细细过了一遍,神情也随之沉稳下来。他抬眼看向李漓,语调平和而笃实:“李公子既然相邀,我等岂有不去之理?这等喜事,本就该热闹些,也算替公子在异乡添几分人气。”

赵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笑意,显得颇为随意:“那可说定了。到时候,酒可不能少,不然可对不起这张请柬。”

就在这时,郭衍说道:“赵烈!不得放肆,这女爵的婚礼,又怎能有酒!”

李漓闻言只是笑,并未接话辩解,神情从容而坦然,却在这看似轻松的往来之中,把彼此之间的距离又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一步。

院落不大,晨光却已渐盛。檐下的阴影慢慢后退,光线落在石地与回廊之间,把一切照得清晰而安定。几句看似寻常的寒暄,一次顺理成章的送礼与收礼,在无人明说的默契之中,已然替彼此搭起了一条稳固而清晰的线——对郭衍和王元启等人而言,是结下一段善缘;而对李漓来说,这正是他有意为之的开端,让某些原本只是“过客”,悄然走向了日后可往来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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