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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故人


晨雾散尽,天边透出一抹淡红。

“吾主,三年后若要再进去,须得月氏血脉。”幽玄说。

“将来的事,将来再做计会。”

我转身,不再回头。

从巨坑往南,路不好走。

当年繁华的商道,如今已是黄沙漫漫,路旁的客栈驿馆早就空了,门板歪倒,窗棂破碎,像一张张没了牙齿的嘴,在风沙中呜咽。

走了半日,遇见一支商队。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风霜,腰里别着一把刀。

他看见我,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这位兄弟,打哪儿来?”他问。

“北边。”

“北边?”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那边不是在打仗么?”

“打完了。”

“谁赢了?”

“没人赢。”

汉子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朝我拱了拱手,催马前行,商队从他身后鱼贯而过,驼铃叮当,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吾主,他怕你。”

“是么?”

“你身上有杀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上面沾着灰尘,还有几处暗红色的印迹,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土。

“该换身衣裳了。”

傍晚时分,到了一处镇子。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临着官道,靠往来的商客讨生活。

我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掌柜的是个瘦削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了我半天,才慢吞吞地递过钥匙。

“客官,北边来的?”

“是。”

“那边仗打完了?”

“打完了。”

“死了多少人?”

“数不清。”

老头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我让伙计打来热水,泡在木桶里,闭目养神。

热水浸过肌肤,驱散了几日来的疲惫。

那把裂纹密布的短剑靠在床边,剑鞘上的纹路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幽玄从影子里浮出来,飘在窗边。它望着窗外的夜色,黑雾微微涌动,像是在嗅着什么。

“吾主,有人在跟着我们。”

我睁开眼。

“何时开始的?”

“出了北境城便跟着了,离得不近,也不远。”

“几个人?”

“一个。”

“能看出是谁么?”

“看不清,但他身上没有杀气,不像是来寻事的。”

“那就让他跟着,不必理会。”

幽玄没有再说话,沉回了影子。

次日清晨,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将短剑负在身后。

剑身冰凉,贴着脊背,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出了镇子,继续往南走。

晨风很凉,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路旁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排排佝偻的老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从后面追上来,马上坐着一人,灰衣竹笠,看不清面容。

“前面的兄弟,借个道。”

我让到路边,那人策马而过。

经过我身旁时,竹笠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贺林。

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我的眼。

“吾主,方才那人……”

“看见了。”

“他为何不停?”

“他有他的道理。”

午时,到了一座山丘。

山丘上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片阴凉。

贺林坐在树下,手里托着一壶酒,酒壶通身青色,壶身有几道裂纹,像是用了许多年。

他的马拴在树干上,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

“布兄,你走得太慢了。”贺林抬起头,竹笠下的脸带着笑意。

“是你跑得太快了。”

贺林笑了笑,将酒壶递过来。

我接过,灌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我咳了两声,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烧下去,落在胃里,暖洋洋的。

“这酒有力气。”

“不是什么好酒,北境酿的,叫枯叶酒,杜云海最爱喝。”

我沉默了片刻。

“你见过杜云海?”

“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活着,镇北军的威风还在。”贺林叹了口气,“一转眼,人都没了。杜云海没了,镇北军也没了。这北境,还有谁守得住?”

“没人守得住。”

“那你呢?”贺林看着我,“你还守不守?”

“我守的不是北境,是人。”

贺林没有追问,他仰头猛灌一口酒,抹了抹嘴。

“布兄,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我几时欠你人情?”

“当初那七个人,可是我替你挡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七个人,是你自己愿意挡的。不是我求你的。”

“话虽如此,可你总该谢我一句。”

“谢了。”

“就这样?”贺林皱眉,“就两个字?”

“不然呢?”

“至少该请我喝顿酒。”

“我没钱。”

贺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布兄啊布兄,你这个人,真是不讨喜。”

“不讨喜,你还来找我。”

“找你还剑。”

“舍得?”

“舍不舍得都得还你,这剑注定我带不走!”

“那就多谢你专程来这一趟。”

贺林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布兄,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不一会儿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吾主,贺林此人,倒是洒脱。”

“洒脱好啊,不洒脱,怕是活不长。”

“吾主呢?吾主活得长不长?”

“必需活得长。”我说,“毕竟还有许多事没做完,不能死。”

傍晚时分,我到了一处渡口。

渡口不大,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拴在岸边。

河水浑浊湍急,看不见底,水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

船家是个老头,满脸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蹲在船头,手里捏着一根竹篙,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客官可是过河?”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过河。”

“十个铜板。”

我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丢进船家的手里。

老头收了钱,在掌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解开缆绳。

“客官站稳了。”

他撑篙离岸,木船晃晃悠悠地朝对岸驶去,河水拍打着船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靴子。

“客官,从北边来?”船家问。

“是。”

“北边打仗了?”

“打完了。”

“谁胜谁败?”

“没有胜败。”

船家沉默了片刻,他撑了一篙,木船又往前窜了一截。

“这世道,打来打去,苦的都是百姓。”他说,“种地的没了收成,做买卖的没了本钱,当兵的没了性命。到头来,谁得了好?”

“谁都没得好处。”

“那还打什么?”

“不打出不了气。”我说,“有些气,憋在心里,比死还难受。”

船家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过了河,天已经黑了。

对岸是一片荒野,远处有几间破屋,黑漆漆的,看不清还有没有人住。

我在岸边找了一间破庙,打算歇一夜。

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已经斑驳得看不清面目。

香炉里积满了灰,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墙角结着蛛网,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我靠着柱子坐下,归玄剑横在膝上,剑鞘冰凉,贴在掌心,像一块寒玉。

“吾主,接下来去哪?”

“去晖西。”

“去找谁?”

“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故人。”

“故人?”

我沉默了片刻。

“一个教我剑法的人。”

幽玄没有再问。

破庙外,月亮升起来。

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霜。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幽玄。”

“在。”

“你说,人若是死了,会去何处?”

“幽玄不知。”

“你是混沌之气,生于天地之前,你总该知晓些什么。”

幽玄沉默了片刻。

“幽玄只知道,人死,魂归于天地,至于去到了天地间的何处,幽玄也不知。”

“那天地之外呢?”

“天地之外,是无尽虚空,虚空之中,万物皆为虚无。”

“你去过?”

“幽玄去过,那一半飘入天庭之前,曾在虚空中游荡了不知多少年。”

“那里冷么?”

“冷。”幽玄说,“冷得连幽玄都受不住。”

我闭上眼。

“既然那么冷,我还是去晖西好些。”

“吾主为何非去晖西不可?”

“因为那个人在那里。有些话,不问清楚,我这辈子都放不下。”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面孔。

师姐,柳青,月清瑶,厄幽,岳子尧,贺林,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都还在各自的路上走着。

我也在走。

只是不知道,这条路,何时是个头儿。

“吾主。”

“嗯?”

“路长不怕,就怕不肯迈出脚。”

我睁开眼,看着幽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幽玄跟吾主学的。”

我笑了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吾主没说,吾主做的。”

我愣了一下。

“做的?”

“吾主从北荒走到北境,从北境走到月宫,从月宫走到这里,一步没停。”幽玄说,“幽玄看在眼里。”

我沉默了片刻。

“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好。”

幽玄沉入影子,破庙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远处,狼嚎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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