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青玄真人等人前往南海归墟，偌大的玄天宗便骤然空落下来，只剩下几个当值道人每日做着例行功课，显得格外冷清。载着小和尚的法舟落在玄天宗山门前，足足停靠了一整天，才被溜号的看门道士送上了天柱峰。

这一日，方大宝还在心无界和刘擎天、鹿鸣老祖扯皮，等他和楚天奇回到碧落山之时，小和尚已被安置在天柱峰一间僻静的净室中。此时小和尚双手合十，面对墙壁盘腿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个僵尸一般，浑身嗅不到半分活人的气息。

方大宝大惊，问一旁的知客道人：“小和尚死了？”

“大宝哥，青萍快死了。”小和尚忽然背转身，一张惨白的小脸上露出一点点羞涩的红晕。

“你这不好好的吗？说什么要死要活的？”方大宝吓了一跳，就用手去摸小和尚的额头，看在发烧没有。

“青萍可能好不了了。”小和尚羞涩一笑，看着方大宝和楚天奇，“青萍要追随佛爷爷去了。”

楚天奇也没来由一阵紧张，“怎么了？你快说。”

“其实没什么。青萍做了十几年和尚，日子过得像水一样，从来没什么不高兴，也没什么高兴的。大宝哥——但自从认识你，跟着你们，我才觉得这世界这么好玩。”小和尚满脸放光，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兴奋地说道：“前些天我还在想，青萍就着跟着你们，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出来！也不枉费了这辈子！”

“好啊。我们三个就是刘、关、张桃园结义，一个头磕在地上都是亲兄弟，然后大家去西天取经去！”方大宝感动了。

“但现在不行了，”小和尚眼角湿润了，轻轻道：“大宝哥，楚大哥，都怪我没好好跟着佛爷爷修行，不光经没读几本，功夫也学不好，好不容易出去一次，就差点被人打死。”

“你不要胡说，你很厉害的。”方大宝没来由一阵害怕，赶忙说道：“当初那萧不凡那么厉害，你不一锤子撂倒了？还有沙海里那个月牙仙子，别人都神仙呢，你也一锤子打翻了，还把别人给睡了！”

“没，没，大宝哥，我真没睡别人……就是想睡，那么一点时间也来不及啊！”小和尚小脸胀得通红，小声道：“不过啊，女人啊真是好啊……”小和尚脸上写满憧憬，“小时候在妙光城修行，照顾我的比丘尼说女人是老虎，越漂亮的越好吃人，但她不吃人……真的不吃人。”

小和尚想到这里，叫一声阿弥陀佛，赶忙摇摇头，把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从脑海甩出去。

方大宝疑心大起，喝道：“我让你去找柔伊公主，你们两个怎么了？看你这样子，你被她睡了，还吸了阳气？”

“没呢，没呢。”小和尚连忙辩解道：“你听我慢慢说。”

接着，小和尚把这次去玉京城的经历挑紧要的讲了一讲，结果不听则已，一听方大宝骂道：“我让你去玉京城就去找柔伊公主那个小婊子，你跑去抢什么珠子，结果伤成这样！那些下凡的神仙是好惹的吗？”

说着，方大宝就要替小和尚看伤。

“你别骂柔伊公主了，”小和尚露出难受的表情，哀求道：“好吗？”

“那个臭……你还替她说话！”方大宝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里面的事情，只怕有一多半是她搞出来的！还有，你以为那个陈长生就是个什么好鸟？就算当初在黑风坳，那些狗屁神仙下凡是被陈长生坏了好事……就算这次也是他散布消息，让一群老不死的孤魂野鬼过来抢珠子——你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大宝兄弟说的不错，其实他们是一家人！”楚天奇缓缓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小和尚虽然聪明，也不明白里面的道理。

“对！他们两个是一家人！”方大宝不屑道：“他们这叫两头下注。我小时候在怡红院跟着别人赌钱就学会了！柔伊公主下注玉衡仙人，玉衡仙人赢了以后给她一方天地，让她继续做女皇！徐长生押注天元大陆，我们若赢了，以后都得感谢他受委屈，感谢他做卧底！他大周江山依旧在！不论成败，他都稳稳地占一头。”

“这样下来，他们什么都不损失，损失的只有这些被炼成灵丹的老百姓。”楚天奇叹息道。

“阿弥陀佛，的确如此。”小和尚也不惊讶，“其实我也大概懂得，不过没有大宝哥你说的那么清楚。”

说着话，小和尚从怀中缓缓掏出五颗珠子，轻声道：“听说，这一颗珠子至少就是十万条人命。而这样的珠子，他们要炼三百六十颗。”

那就是三千六百万人！即便视人命如草芥的方大宝，闻言也心头一震。

这五枚天阶归元珠原本安安静静地贴身藏着，然而刚一拿出，便骤然剧烈震颤，如同五颗妖异的流星，纷纷朝着门窗缝隙冲撞而去！

“这东西邪性得很。”方大宝冷哼道。

小和尚见状，口宣佛号，一缕极淡的微光自掌心浮现，周身顿时漾开一种悲悯祥和的气息，带着安抚的韵律。说来也怪，那五颗狂暴欲逃的珠子感应到这气息，冲势竟齐齐一滞！

它们悬停半空，光华明灭，嗡鸣渐弱，仿佛在犹豫。最终，晃晃悠悠地飘回小和尚掌心，一颗接一颗落下，只是偶尔还会不安地轻颤一下，如同受惊的小兽。

小和尚合拢手掌，抬头虚弱一笑：“看，它们……好像有点怕生。”

这番景象，方大宝并不意外。这些珠子乃无数生灵血祭所凝，早已不是死物，而是近乎邪灵的能量聚合。它们本能憎恶生者，渴望逃离。而小和尚身具佛法，更在传送阵中无意间以自身气息安抚了它们一路，这些无主邪物，自然对他生出了一丝亲近与依赖。

“楚大哥，大宝哥。”小和尚语速快了一些，说道：“青萍这次去玉京城，看到很多，也想了很多。”

“你真不行了？”方大宝一着急就有些口不择言，“你搞得像回光返照一样。”

“你别打岔。”小和尚微微一笑道：“大宝哥，我以前觉得你说得有些耸人听闻，我不太相信。但这次去玉京城，柔伊公主也就告诉我了。仙人下凡，不为拯救我们——而是为了最后一次掠夺，他们根本没想过修复天柱。”

这句话其实他们几个早就说烂了，但都是猜测，如此斩钉截铁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真的？”楚天奇问道。

“是真的。”小和尚轻轻道：“这个答案，几乎都写在她脸上了。”

“当然是真的。”方大宝也说道：“别人和玉衡老鬼钻一个被窝的，枕头风吹来的，能有假？”

“大宝哥，你别老说这些好吗？”小和尚露出难受的表情。

“嘿嘿，不说了，不说了。”方大宝此时也十分后悔，不该老戳小和尚的伤疤。

“还有，大宝哥。”小和尚顿了顿，说道：“你不要说我瞎掺和，参加那个传送阵法没什么用，那些珠子在里面进进出出，我仔细探查过了。你猜，他们所说的‘周天星斗炼界大阵’究竟在何处？”

“天之彼方里面？”方大宝问道。

“不。他们都不准备修补天柱了。”小和尚摇头道。

“是你很熟悉的一个地方。”小和尚不等方大宝回答，轻轻道：“这个地方我没去过，但是我听你们说过几次了。当时，我分出一道神念跟着一颗珠子到了那边，眼睁睁地看到三个大字——云浮海！”

小和尚一字一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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