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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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滑落,白云轻动,洛清芷守着屋里的两人,寸步不离。
宫尚角一早出城,他要去处理宫门,影卫与其他江湖门派之间的牵扯,更要将所有与他们联手的同盟在中秋夜前所要实施的计划布置妥当。
一夜的喧嚣躁动,王城百姓夜不敢寐,严齐在晨曦时离开,回家安抚双亲。客栈内的一切都留给了洛清枫,而他在安顿好拂晓与凌泉后,便开始有条不紊的处理后事。
一场爆炸,引来守卫官兵,影卫隐去踪迹,只听他与客栈老板,面不改色,条理清晰地将一切都推给了想要借刀杀人的无锋,杀人放火的匪寇此时已有了具体姓名。
此刻天明,晨晖向屋内撒了一把金粉,晃醒刚刚睡着的人们。
洛清芷与严齐帮助泽黎调息一夜,严齐离开时嘱咐她一定要睡一会儿,他实在不放心洛清芷这样熬下去。
她也很听话,见泽黎脉象渐稳,呼吸匀称,慢慢松了手,缓缓坐到脚榻上。床上躺着一个,床边坐着一个,脚榻上不知何时睡过去一个。三个人就这样待到天亮,直到天光刺眼,洛清芷才悠然醒来。
鲜衣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洌,此时的泽黎就如当年在雪狼谷初见时一般,那股子不见世俗的清冷仿若寒山灵子。
洛清芷深吸一口气,抬头见泽黎正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她,那嘴角的一抹微笑,让她知道,他终于扛过去了。
“没事了?”
“嗯,姐姐,谢谢你。”泽黎用疲惫的笑宽慰着她。
“是我该谢你。”
这一夜,泽黎折腾了许久,那一口血后,他浑身疼痛,疼得犹如千刀万磨,疼得神志不清,疼得只想一死了之。
洛清芷与严齐,宫尚角原本在帮他疗伤,可彻骨的疼痛席卷全身,筋骨似被寸寸拆解,使得泽黎无法坐定,声声低嚎间,逼得他想要结束这种痛不欲生,抬手便想给自己一掌。
千钧一发之际,洛清芷猛然收手,上前一步将他抱住,而泽黎也在那瞬间猛地咬上她的手臂,双臂紧紧箍住她,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碎一般。
“姐姐,你的手……”泽黎看着那瘆人的牙印,猜到是自己所为。
“没事。”
“我……”泽黎欲言又止,洛清芷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下次可不能这样咬了,我这胳膊和手可受不了。”
“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早知道你会疼成这样,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来做这件事。”
“不,姐姐,如果真要有人受此苦楚,我宁愿是自己,我不想你受伤。”
洛清芷闻言,微微一愣,接着揉了揉他的头,“我去端吃的。”
“姐,我……”
“别再你我了,帮我看着徵公子,我一会儿回来。”
说罢,洛清芷转身出门,楼下洛清枫坐在堂中微微阖眸,闭目养神,听到声响,缓缓抬头,见她下楼,低声问道:“怎么样?”
“没事了。”
洛清枫听她回答也放下心来,微微点头:“没事就好。”
“你去歇着吧,白日不会有事的。”
“刚才睡了一会儿,还行。我熬了安神药,还在火上,熬好了让大家都喝一点,睡一觉补补精神。”
“熬药这种事,怎么不让影卫去做?”
“他们都累极了,熬药前,我看他们靠着墙,倚着门,坐在地上就睡了。我也不是不会,就没叫他们。”
“那你的那些人,怎么样?”
“吃了药,没大碍。”
“那就好。”
兄妹俩互相关心着,洛清枫又说道:“对了,不久前,萧逸让人送了口信,说是大理寺夜袭的人都是冲着完颜璟去的,可惜没抓住。不过你放心,完颜璟的功夫没几个人能占到便宜,他没伤着。”
“冲着他去的,能是谁?”
“如果不是无锋,那就只能是……”洛清枫低声猜测。
“不会吧,朝中虽有人想要他死,但昨晚的情况,应该没人敢动手。”
洛清枫提醒道:“但如果那个人是皇子呢?”
“你是想说太子?”
“不是无锋,就只能是位高权重者,昨晚能置身事外又能杀人的,只能是皇城里的人,但是不是太子就不好说了。”
“如果是太子,虽在情理之中,可他没有非杀璟的理由啊。”
“贪墨案?”
“贪墨案虽然与他有关,可他身前还有谢太傅,有人保他,没必要暴露自己。可若不是太子……”
“昨晚我们在借刀杀人,无锋亦在如此,说不准皇城中也有人如此打算。”
“杀了璟,嫁祸……”
“太子之位一旦动摇,那皇位的最终归属就不好说了。”
洛清芷冷笑一声:“原本以为只是一场贪墨案,没想到夺嫡的漩涡也让我们卷进去了。”
“想不想知道是谁?”
洛清芷思考道:“当今有能力夺储的皇子只有二皇子和五皇子。若太子真的德不配位,一旦被废,第一顺位继储的便是二皇子。二殿下的母亲是萧贵妃,舅舅一个是中书令,一个是漠北大将军,这样的助力,朝中再无第二人,他没必要昏了头陷自己于险境。”
“可这样的人,同样也会被太子忌惮。若东窗事发,他可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可即便要设计陷害也该高明一点,这种办法,万一失败,那不是给自己脖子上架把刀吗?能坐上太子之位的人,怎么会是个蠢货。”
“没错,他不会是个蠢货,二皇子也不会平白无故给自己找麻烦。”
洛清芷经此一说,不由得念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洛清枫开口提醒:“有这个想法,能这么做的人,不只是你。”
洛清芷微微皱眉:“挑起争端,坐收渔利。五殿下还真是个人才,他就不怕人家回过神,联手除了他。”
洛清枫淡然道:“平西王的女婿,谁敢动。”
洛清芷不禁疑惑道:“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圣上为什么要给裴少妍和五殿下赐婚。要说是想拉拢平西王,那太子,二皇子都是最好的人选,怎么也轮不到他。若说是为了五殿下,可圣上又说他有辅政之才,皇位与他十万八千里,万不可能是他继承大统。他这七绕八绕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洛清枫猜测道:“人的欲望无穷尽,尤其是机会摆在眼前时,无人愿意轻易放手。皇家夺位之争向来残酷,先皇在时有过,如今亦有。兄弟相残,血流成河,圣上早就见过,如此痛苦,我想,他不会想见第二次。”
“你是说,圣上对他们兄弟的心思早就心知肚明,他的一番周折,只是在尽力保他们周全。”
“为人父母,总不能看着孩子去死吧。”
洛清芷冷哼一声:“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父母,有的人……可不这么想。”
洛清枫微微一皱脸:“啧,又来了。这事怎么就过不去了?”
洛清芷一记白眼:“凭什么要过去!我自己受的苦,遇的难,若是因为一丝丝好意便抛之脑后,那是对自己的背叛。”
洛清枫深叹一口气,她说得没错,无法反驳,劝又劝不动,打嘛,以前是不一定能赢,现在是不敢,“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洛清芷轻哼一声:“话说回来,圣上挖空心思地护着这个,保着那个,可二殿下呢?将来太子登基,可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圣上怎么不替他想想。”
“即使没有好果子,新主也不敢太过分。一旦动了根本,别说漠北铁骑不会答应,单那个萧逸,也不会让他舒坦了。朝堂变幻,可不是在那个位置上就能压得住的。圣上也是想到了这些,才会努力为他们每个人铺好往后的道路,就算失败,他们也能有条命在。”
洛清芷阴阳怪气道:“如此大费周章,何不如把话说开了,大家心知肚明,省得争得你死我活。”
洛清枫也跟着阴阳怪气:“说了也得听啊,你听了吗?”
洛清芷眼皮一翻,满脸不满:“有病!”说罢,就见她扭头就走,洛清枫笑道:“瞧瞧这脾气,徵公子怎么忍得了。”
“你管呢,又不用你忍,管好自己吧!”洛清芷边走边怼,此时影卫端着粥出来,正撞上她,“小姐。”
“给我吧,你去吃饭。”
“别给她,就让她饿着。”洛清枫嘴贱非要惹她。
影卫低着头转身离开,洛清芷端着粥上楼,“你给我等着,我一会儿就告诉拂晓,打死你,哼!”
“我等着。”
洛清枫一言一句地逗着她,那块压在她心里的石头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昨晚她与萧逸说的那些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洛清芷心里的担子有多重,一边是无锋,一边是宫远徵,还有完颜璟。这些事压在她心里不断累积,压得她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直到城墙坍塌,摧枯拉朽。
可即便崩溃也只那一瞬,说完了,擦干眼泪,她还是要做洛清芷,还是要继续向前,无法回头。
严齐对他们说,希望他们能理解,不要怪罪她。她憋了太久,也忍了太久。所有人都在指责,都在说她的存在对她在意的人是一个多么大错误,拼命留住的一切竟是个错误,任何人听了都会难过。
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们能做的,不过是给予一些安慰。就像,就像洛清芷忍不住崩溃时,严齐会让她趴在肩头大哭一场,哭过了,回过头,再继续往下走,彼此心照不宣。
他哭过,她也哭过;她安慰过,他也安慰过,这就是情谊的所在。
她难过,抑郁难疏,他嘴贱逗她两句,引着她出口气,骂两声,发泄一通,便是亲情带来的慰藉。
或许上天不公,总愿降下苦难磨炼世人。但人生来血肉之躯,以滚烫之血驱使灵魂,情便为这副血肉套了一层坚固的盾牌,使得它在抵受暴击时不必灰飞烟灭。
有洛清枫在,洛清芷省心了很多,此时她的大半心思都放在了泽黎与宫远徵身上,以至于并未听到楼下的吵闹声,直到月影来找她,她才回过神。
“小姐。”月影匆匆进门,洛清芷与宫远徵喂药的手被她吓了一哆嗦,药流进脖颈,急得她忙拿起手帕擦去宫远徵脸上的汤药。
“小姐你快去看看吧。”
“又怎么了?”洛清芷无奈问道。
“谷隐先生回来了,被影卫抓了正着。严公子要杀了他,大公子不让,两人因此起了争执。大公子被拂晓姑娘拉走了,严公子刚要动手,陆思衡来了,他正拦着呢。您快去看看吧,我看两人心气不顺,怕会闹出事来。”
洛清芷叹了声,遂放下药碗起身,“让玄影来照顾徵公子,一会儿再去看看泽黎。”
月影听此欲言又止,洛清芷望见她的神色,疑惑道:“有话说?”
“小姐,玄影哥哥从三爷他们来那天起,好像一直没露面。”
“什么?”洛清芷眉头皱起,月影急忙解释道:“起初我们以为是小姐让他去执行任务,才会不见人。可昨晚与严公子偶然间相谈,我们这才知道玄影哥哥已经消失很久了。”
洛清芷默认一顿,“让附近的影探去找,死也要把尸体背回来。”
“是。”
楼下吵吵嚷嚷,洛清芷皱眉出门,面无表情地下楼。
谷隐被五花大绑,口勒棉布,面色涨红。
严齐气呼呼坐在一旁,立着刀,目若寒山。
陆思衡冷脸站着,抱臂不语。
见洛清芷下楼,影卫纷纷颔首后退,严齐抬头看她,随即开口:“正好你来了,这个叛徒,你说怎么办?”
洛清芷面色不悦,影卫将椅子搬近谷隐身边,洛清芷默默坐下,一个眼神,影卫长便心领神会地将勒嘴的棉布解开。
呼吸得到自由,谷隐忙开口:“二小姐,你听我解释。”
“先生昨晚去哪了?”洛清芷冷声问道。
“昨晚有黑影靠近,欲偷袭两位公子,老朽不会功夫,本想求救,此时幸而楼下有人大喊,将其吓退。我本应留下照看公子,但忽觉其中蹊跷,遂跟随而出,寻访踪迹,方才而归。”
“先生说的蹊跷是什么?”
“我……”谷隐看了看自己的姿势,说道:“老朽年纪已大,膝盖又有旧疾,不能长时间跪立……”
“扶先生起来说话。”洛清芷随即吩咐道。
严齐不悦道:“阿芷!”
“事情未明了前,我们不可冤枉。更何况,徵公子与泽黎多亏了谷隐先生才能脱险,理应以礼相待。”
说罢,影卫长将麻绳解去,影卫搬来凳子,扶着谷隐坐下。
“先生现在能说了吗?”洛清芷催促道。
谷隐微微一笑,缓声询问道:“二小姐可听过魑魅魍魉?可知道它们的由来?”
在场几人听此,眉间一皱,他们虽知魑魅魍魉,却不明谷隐言中之意。
洛清芷回答:“愿闻其详。”
“此字最早出自《左传·宣公三年》,记,魑魅罔两。所谓魑魅,虽在史书,如先秦起至秦汉陆续成书的《山海经》中,未曾有明确记载为何种鬼类。但后世《史记》,《淮南子》等书将山林木石之怪称为魑魅。如山神、山怪,山林异气所化生者,为魑。魅者,如青丘狐魅,百物之神,老树古物,日久成精。
而魍魉则为水泽川流之怪。后世引注的《大荒北经》载,颛顼三子,一居江水为疟鬼,一居若水为魍魉,一居人宫室为小鬼。
由此可知,所谓魑魅魍魉乃是山林水泽害人的精怪。
传说由来已久,无人能够证实其真假,依旧有人痴迷其中光怪陆离之事,不惜以人为介,反复实验。”
经此一说,洛清芷忽然想到洛哲岩曾告诉她,沐家先祖曾见过苗疆秘法,更有人能够不死不灭,游荡世间。
“先生究竟想说什么?”洛清芷反问道。
“老朽出身苗疆,苗疆秘法神秘渊长,世人无法想象之事,在那里却不足为奇。族中记事,曾有中原人历经艰险踏足古寨,百人去,几人归。自此寨中鲜与外界通信,秘法几世流传,后被叛逃者携带于世间,世间人称其为神,只因其不死不灭。”
洛清芷反问:“此传闻我也曾听说过,但要如何才能不死不灭?”
“秘法中有一章节记载,以活人为肉身容器,持续灌注特制尸毒,使其彻底改造血肉骨骼,拥有断肢再生,几近不死的体质,后续再以活人精血喂食,使其不死不灭,这种人或者说这种怪物被称为魑。
修习邪异蛊术,利用蛊虫浸染异化,进而依靠蛊毒偷袭害人,使其言听计从者,称为魅。
而魍魉,族中秘法中虽无记载,但寨中老人说,或与异化之人有关。”
“异化之人?”洛清芷听此不自觉与严齐眼神相对。
“若老朽没有猜错,徵公子,角公子乃是宫门之人,异化之人应该与宫门息息相关。”谷隐坦然说道。
“何出此言?”严齐不解询问。
宫门立世之外,这些事倘若不是自己探查过,绝无可能知晓,而谷隐却能如此言之凿凿地指出,让他不禁好奇起来。
“老朽游历江湖多年,江湖之事自然听说过不少。什么无锋,宫门,无量流火,甚至于风花雪月中风氏一族的叛逃,还有宫门大战,陆陆续续也算是听全了。
这所有的一切若因无量流火而起,那么我猜,这所谓的异化之人应该与宫门有关。”
“魑魅魍魉,魑魅魍魉。”洛清芷反复诵念后说:“也许不单是指无锋刺客。”
严齐:“若谷隐先生所言属实,那这些鬼怪才是无锋真正的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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