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垂着头，双臂小心翼翼环抱着怀中少女单薄的身躯，动作轻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惊醒熟睡之人。周遭所有人的话语、海风、远处神茧轰鸣的脉动，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朦胧遥远，抵达不了他的世界。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触碰到毫无保留的爱意。从前漫长岁月里只有带来的孤独、旁人投来恶心的目光，唾骂，直到遇见白玖熙，他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而此刻这份温暖静静躺在他怀里，双目紧闭。

他心底固执地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睡着了。

只是很累，需要安静休息一会，很快就会睁开那双如同红水晶一样透亮的眼睛，笑着喊他的名字。

绝望已经攀至顶点，不是嘶吼崩溃那种外放的疯狂，是一片死寂的冰封。

就在这一刻，外界的一切声响骤然退潮。

旁人看不见，唯有在李诗诺内心深邃无边的精神荒原之中，天地开裂。

漆黑如永夜的裂隙自虚空深处缓缓撑开，至高无上的黑影自混沌里徐徐站起。那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黑龙。没有实体，却笼罩整片精神世界，无数暗金色的龙纹如同星河流淌在祂无边无际的身躯之上，神眸静静低垂，俯瞰怀抱着少女的少年。

没有咆哮，没有威压外泄到现实世界，仅仅是神性本身，万古孤寂，执掌生与死的权柄就近在咫尺。祂沉默地注视，像是等候了千万年，等候这一刻心底彻底陷落的继承者。

外界的李诗诺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指尖轻轻拂开黏在白玖熙脸颊上一缕沾血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沉睡的人，低声呢喃，仿佛只说给怀里的少女听见。

“小熙，你好好休息，别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哪都不去。”

良久，他缓缓抬眼。

表层的少年温柔彻底褪去，眼底平静得可怕，可血脉深处，沉寂十数年的权柄彻底复苏、翻涌、沸腾。

极致的悲痛没有摧毁他，而是碾碎了他所有的软弱。

“没关系，小熙。”

“我等你醒来。”

“在那之前，所有伤过你的人，我尽数清算。”

精神世界的至高黑龙静静伫立在他灵魂身后，永夜覆身，龙纹流转，沉默加冕。

没有人窥见这场跨越维度的神性觉醒，只有李诗诺自己清楚，从这一刻起，曾经那个温柔、偏执、笨拙的少年，已经随着他的月光，一同死去了。

下一秒——

铮！

细微的骨骼爆响自眸孔深处炸开。

原本温润的琥珀色瞳仁骤然收缩、裂变，化作龙族最狰狞锋利的竖瞳，漆黑底色铺展，暗金纹路在瞳孔深处盘旋流转，暴戾又神圣的龙性彻底侵染眼底。

脊背、肩骨、四肢深处，密密麻麻的骨骼错位声层层叠叠炸开，如同万千钢索崩断、巨石碎裂。

“小心！”

墨无相瞳孔骤缩，本能惊呼出声，身体瞬间后撤数米。

岸边所有人瞬间僵住，目光齐刷刷盯在跪地的少年身上，满眼极致的震骇与不安。

李诗诺双膝依旧死死跪扣在滩涂地面，暴涨的血脉之力顺着双膝轰然沉坠。

咔嚓——！

两道蛛网般密集的深裂地缝自他膝盖下疯狂蔓延，碎石崩飞、泥沙翻涌，坚硬的海岸地面被硬生生压裂、塌陷。

他不再压抑体内奔涌的龙性，仰头——

一声苍凉、霸道、横贯天地的龙啸冲破喉咙！

不是凶兽狂暴的嘶吼，是至高龙类俯瞰众生的悲鸣，是怒斥宿命、抗衡天命的咆哮！声波碾压四野，狂风席卷整座码头，众人耳膜嗡嗡震颤，胸腔剧烈发闷，连呼吸都滞涩半分。

金奎望着那道蜕变的身影，刚毅的侧脸掠过一抹极淡、释然的笑意。

凯蒂眸光沉静，轻声吐出三字，低低预告了终极：

“开始了。”

“老李！你撑住！我来了！”墨无相嗓音发颤，下意识就要上前。

“别碰他。”

谷荣校长抬手死死拦住他，苍老的眼眸紧紧锁定蜕变中的身影，神色凝重至极，却带着最后的笃定。

“静观其变。相信他。他能压住自己。”

滩涂之上，李诗诺小心翼翼将白玖熙平放于微凉的地面，动作依旧温柔得极致，与即将暴走的龙化形态形成惨烈至极的反差。

下一刻，他双手五指死死抠进碎裂的地面。

全身属于人类的体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

皮肉之下，粗壮的龙骨疯狂增生、突破、重塑，骨骼挤压、拉伸、拔高，“咯哒、咯哒”的密集脆响不绝于耳。躯干肌肉层层暴涨、堆叠、绷紧，流线型的极致龙类肌肉取代人类单薄的躯体，爆发力、承载力、撕扯力成倍暴涨。

双腿骨骼粗壮延展，筋脉虬结如钢柱，牢牢扎根地面，足以支撑数十米龙躯的恐怖体重；双臂肩甲隆起增生，锋利的骨刃刺破皮肉，暗紫色龙鳞层层破土、覆盖、咬合，鳞甲坚硬如天外玄铁，每一片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肌理致密、层层叠加，刀枪不入。

身躯持续膨胀、拔高、延展。

十米、十五米——

短短数息，他已然化作公交车大小的庞然巨兽，漆黑修长的龙尾自腰脊猛地舒展，鳞甲摩擦带出冰冷锐响，沉重的尾尖轻轻一扫，地面碎石尽数碾成齑粉。

众人惊惧再度齐齐暴退，无人敢直面这股毁天灭地的躯体压迫感。

“他怎么回事？变异了！”犬山山本瞳孔震颤。

“他居然不是人类！是一条龙！？”宫本武田面色惨白，浑身僵硬。

樱井奈美死死抿唇，指尖冰凉，今夜所有的惊悚场面叠加，都不及眼前这一幕万分之一。

唯有源江腾神色平静。他曾窥见李诗诺潜藏的龙性，此刻只是静静伫立，望着彻底褪去人形的兄弟。

墨无相心脏剧烈抽搐，看着眼前彻底陌生、庞大、恐怖的黑龙躯体，喉间一片干涩。

二十米。

最终的龙躯定格在二十米之长。

在巨型太古龙骨面前尚且稚嫩，可在人间战场之上，已是碾压一切的恐怖庞然大物。

通体覆满致密厚重的暗紫龙鳞，暗光流转、寒芒彻骨，每一寸躯体都充斥着极致的力量感，筋骨完美舒展，肌肉线条爆发力拉满，抬手投足皆有山岳压顶之威。

原本后背未成型的骨芽骤然迸发！

噗嗤——！

两道巨大的血肉骨翼破背撑开，骨骼延展、筋膜拉扯、翼膜舒展，漆黑的巨型膜翼完全展开，翼展远超躯体长度，轻薄却坚韧至极，纹路规整、血脉清晰，是最完美的龙族飞行翼骨。

额头处，两道弯曲锋利的漆黑龙角缓缓破土生长，弧度狰狞、锋芒凛冽，如同恶魔加冕，彻底褪去所有人类痕迹。

又是一声震彻四野的龙啸冲天而起！

声浪撞碎低空云层，震得整片海岸气流翻涌紊乱。

所有人都以为，彻底兽化的巨龙会失去理智、狂暴嗜血。

可那双竖瞳深处，依旧残留着极致的清醒与温柔。

他没有半分杀意，眼底只剩沉寂的决绝。

源江腾抬手拦住想要上前的青鬼，独自迈步，迎着龙兽凛冽的风压，一步步走到二十米黑龙的身后。

庞大的黑龙微微侧身，低垂狰狞的龙头，龙嘴轻启，低沉晦涩的古老龙言缓缓溢出。

音节苍茫古老，绝非人间语种。

“李兄？你能说人话吗？”源江腾蹙眉问询，全然无法听懂这太古秘语。

黑龙轻轻摇头，竖瞳沉静。

一旁的凯蒂轻声开口，精准翻译出这段龙语，字字沉重：

“他说，这里交给你们。源江腾，替我照顾好大家。”

谷荣侧目看向她，眼底带着讶异：“你能听懂龙族古语？”

凯蒂淡淡瞥他一眼，并未作答，秘而不宣。

此时，黑龙的视线再度轻柔落回地面那道纤细的白色身影上。

墨无相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看懂了黑龙凝视的方向，心底莫名升起极致的不安。

只见庞大狰狞的黑龙缓缓俯下万丈身躯。

二十米的龙躯温柔沉落，暴戾的龙首轻轻低下，狰狞锋利的龙齿完全收敛，连呼吸都放得极致轻柔。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画面。

一头毁天灭地的太古黑龙，收起所有锋芒、所有暴戾、所有神威，温柔得如同怀抱易碎珍宝。

他巨大的、布满鳞甲的嘴唇轻轻贴合地面，将白玖熙娇小的身躯稳稳、轻轻含入宽大温热的龙吻之中。

没有撕扯、没有暴戾、没有半分伤害。

龙腔温热湿润，柔软的内壁稳稳包裹住少女冰冷的躯体，隔绝外界所有寒风、硝烟与血腥。

这不是吞噬。

是龙族最古老、最极致的守护仪式。

以龙躯为棺，以龙吻为椁，以自身血脉温度封存她最后的余温，将世间一切风雨、战火、伤害，尽数隔绝在外。

他要带着他的全世界，一同奔赴终局战场。

岸边众人全员呆滞，心神震撼到失语。

下一秒，黑龙猛地舒展巨大的漆黑膜翼！

嗡——！

巨大翼膜骤然拍击长空，符合流体动力学的宽大翼面狠狠下压、排开海量空气。

恐怖的空气动能瞬间炸开！

巨量气流被硬生生压坠、翻卷，地面狂风肆虐飞沙走石，海浪层层暴起、拍击海岸，碎石与水雾被狂风卷上数十米高空。

二十米龙躯的恐怖体重，被双翼爆发的极致升力瞬间托举离地！

他没有丝毫滞涩，身姿沉稳霸道，借由双翼二次强力振翅，气流托举庞大躯体骤然升空！

漆黑龙影划破暗沉夜空，带着胸腔之中封存的唯一温柔，驮着满世血海深仇，朝着市中心那片猩红滔天的法阵、朝着即将降临人间的白王神墟，决然奔赴而去。

青鬼抓着头发，满眼荒诞与不敢置信：“他……他把白玖熙吞进去了？他明明那么爱她，为什么……”

源江腾望着腾空欲起的庞大龙躯，轻轻叹息，嗓音带着通透的苦涩：

“或许，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永远不分开的方式。”

“不用乱猜了。”金奎冷眼开口，打破众人的猜忌，“少主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凯蒂，把剩下的话告诉他们。”

凯蒂抬眸，望着黑龙巍峨的背影，缓缓转述着方才龙语：

“谷荣校长，他不会再回塞拉斯学院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好留念的了。”

“麻烦校长替他向严明指挥官、向他的父亲问好。他说，他很自责，麻烦您替他父亲道个歉。”

谷荣眉头死死紧锁，语气带着一丝沉怒与不信：“仅凭你一句话？我凭什么相信你？”

“校长若是不信，”凯蒂平静应答，“我可复刻方才龙语原声音频，可供学院翻译核验。”

“谁能保证你没有篡改？”

“够了。”金奎轻笑打断，不再争辩，“他要信不过我们，凯蒂，告知墨无相最后的话。”

凯蒂看向神色落寞的墨无相，轻声道：

“他说——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就去荣源新村，找我。”

墨无相仰头望着那道伫立晚风之中的庞大黑龙，喉间发涩，最终只是无奈摇头，低声苦笑：

“这家伙……到最后还留着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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