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归于平静，晚风刺骨寒凉。

古龙裹挟诗雨慧遁走的残影彻底消散，偌大的天穹空空荡荡，只余下漫天未散的血腥气，死死笼罩着这片废墟长空。

李诗诺根本无暇追击。

怀中的温度正在飞速流逝，那是比世间任何离别都要致命的消逝。他死死抱着下坠的少女，漆黑龙翼僵直悬停半空，所有杀伐的戾气、暴走的怒意，在濒临凋零的生命面前，尽数碎成了彻骨的恐慌。

他连发泄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坚持住，小熙，再撑一下，马上就不疼了。”

慌乱的呢喃碎在风里，他几乎是本能催动体内沉睡的天赋血脉，眼底金纹暴涨。

【血脉觉醒·生命天平】

淡莹的绿芒温柔覆满白玖熙残破的身躯，这是他最珍贵、最逆天的治愈权能，是他唯一能护住她的底牌。

可下一瞬，温柔的绿光剧烈震颤。

白玖熙单薄的肩头猛地耸动，接连几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猩红刺目，尽数浸染李诗诺的衣襟。治愈的力量触碰到她的躯体，不仅无法修复创口，反而像撞上了一层死寂的壁垒，被硬生生反弹、溃散。

“怎么回事！？”

李诗诺瞳孔骤缩，心底的慌乱彻底失控，嘶哑的怒吼炸开：

“为什么没用！！为什么！！”

血脉无效，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力量，在此刻形同虚设。

白玖熙的意识早已坠入无边的混沌。

外界的嘶吼、风声、人声，都变成了遥远模糊的嗡鸣，连绵的耳鸣霸占了她整个世界。

眼皮重得像坠了千斤寒冰，四肢彻底失去了知觉，刺骨的寒意从腹部狰狞的创口蔓延，吞噬四肢百骸。

好困……

好冷……

她涣散的视线凝在眼前少年慌乱狰狞的脸上，心底浮起一丝微弱的自问。

我这是……要死了吗？

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视线层层叠叠地发黑，生命的灯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摇曳、熄灭。

李诗诺再也不敢滞留高空，振翼俯冲落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单膝跪地，将遍体鳞伤的少女轻轻护在怀中。

身后众人蜂拥围拢，所有人的脸上都覆满难以置信的死寂。

前一秒阖家圆满，后一秒生死相隔。

“伤这么重，时间紧迫，必须立刻止血！”

墨无相最先回过神，指尖迅猛撕裂身上的绷带，俯身就要护住她腹部巨大的创口。

可当目光触及那道横贯腰腹、血肉外翻的狰狞伤口时，他的动作骤然僵死。

伤口太大了，根本没法包扎，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所有急救的手段，在此刻全部作废。

他僵硬地收回绷带，指尖冰凉，浑身无力。

晚风死寂，无人言语。

极致的安静里，白玖熙的呼吸声越来越浅，眼皮轻轻一垂，彻底阖上。

“小熙！”

李诗诺浑身剧颤，轻轻摇晃着怀中的人，嗓音破碎哽咽，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祈求，“别睡，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的，你千万不要有事！”

鎏金的龙瞳剧烈闪烁，细碎的泪光在眼底疯狂翻涌。

此刻完全觉醒的血脉，赋予了他洞悉生命本源的极致感知。

他能清晰地看见，白玖熙体内残存的生机正在飞速消散，如同指间流沙，抓不住、留不下、拦不住。

他的力量太通透了，通透到能看清她每一寸衰败的肌理、每一丝流逝的生命、每一分濒临死亡的虚弱。

从前让他傲视同辈的顶级血脉，此刻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它让他清清楚楚、无能为力地看着，挚爱之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谷荣校长缓步上前，苍老的目光掠过少女残破的躯体，仅仅一眼，便沉下了眉眼，语气带着看透结局的无奈：

“李诗诺，你试过血脉治愈了，对吗？”

“试过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李诗诺抬头，眼底满是崩溃的赤红，字字绝望。

一旁沉默伫立的凯蒂骤然抬眸，清冷的瞳孔剧烈震颤，极致的震惊之后，是冰冷的断言，字字诛心：

“她活不了了。”

“腹部贯穿性重创，失血速度远超人体，最致命的是，她被青铜钟封禁了全部血脉。”

“现在的她，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自愈能力的普通人，撑不住的。”

话音未落，她视线穿透表层躯体，窥见了颅内隐藏的隐秘，眼底瞬间燃起怒意，转头质问谷荣：

“她的大脑做过脑桥分离手术？！你们学院就是这么对待学生的？”

“这是她父亲早年的决定，与塞拉斯学院无关。”谷荣面色沉郁，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金奎，低声说，“金奎，你可有补救的办法？”

金奎缓缓闭上眼，重重叹气，轻轻摇头：

“我……无能为力。”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犬山山本垂着苍老的头颅，纵横沟壑的脸上满是痛恨与自责。半生征战、阅尽风雨，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凋零，连分毫助力都提供不了。

“没有。”

凯蒂的一声轻叹，彻底封死了所有希望。

全场死寂。

金奎骤然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对着怀中抱人的少年深深俯首，声音沉重如铁。

“少主，是我等护主不力，无力回天，请您责罚。”

所有人的沉默、所有人的无力、所有人的认输，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彻底压垮了李诗诺最后的防线。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鲜血还在源源不断从狰狞的腹部创口渗出，染红他的掌心、膝盖、整片大地，嘴角的血珠顺着白皙的下颌不断滑落，冰凉刺骨。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淹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征战长空、逆战巨龙、万龙俯首，手握顶级血脉，曾以为自己足以抗衡世间一切苦难。

可此刻他才明白，在生死面前，他依旧渺小得可怜。

“小熙……”

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慌乱，变得低沉、冰冷、沙哑，裹着无尽的温柔。

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冷惨白的脸颊，穿过被鲜血濡湿的发丝，掌心触到的肌肤，越来越凉，越来越僵。

滚烫的热泪终于挣脱桎梏，砸落下来，滴在白玖熙雪白冰冷的肌肤上，烫出转瞬即逝的温度。

混沌濒死的白玖熙，早已失去了全身的知觉，却偏偏清晰捕捉到了这一滴滚烫的热泪。

极致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带血的唇瓣间溢出，轻得像一缕风：

“别……难过……”

李诗诺浑身一僵，濒临崩溃的心脏骤然缩紧，痛得无法呼吸。

他眼睁睁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孩，在自己性命垂危的最后一刻，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不是不甘，不是恐惧。

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来安慰崩溃大哭的他。

“小熙，别离开我……”

少年最后的祈求，散在无声的晚风里。

围拢的众人彻底缄默，无人说话，无人动作，只能静静看着这残忍又悲凉的一幕，心底只剩彻骨的苍凉。

喧嚣落幕，纷争落幕，希望落幕。

李诗诺脸上极致的慌乱、崩溃、疯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淡然，是大痛无声的麻木与悲凉。

白玖熙最后的一丝神采彻底散尽，轻轻阖上了双眼  。

世界，彻底安静了。

风停了，血流缓了，呼吸断了。

他缓缓俯下身，在少女生命彻底归零的最后一瞬，轻柔、虔诚又绝望地，吻上了她微凉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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