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军议(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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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军议(续)
毛文龙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浅啜了一口,随即将目光投向站在沈世魁身后的两名文僚身上:「孟从信,阎四维。」
「卑职在。」被点到名的两人连忙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公案前躬身待询。
「从信,城中粮草储备如何。」毛文龙望向管粮官孟从信,「可支用几日?」
孟从信约莫四十岁上下,穿著一身棉质的灰青色儒服,微胖的圆脸上仿佛永远都挂著一抹憨厚的浅笑。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簿子,却不翻开:「禀将军。如果算上前日自定州转运而来的三千石新米,城中官仓共存米麦豆粟合一万八千四百余石。盐八千余斤,干菜、腌肉等副食亦有充足储备。如果再算上民间存粮,依目前城中兵民人数计,即便奴贼围城,外援断绝,现有存粮也足以支撑两月有余。」
这个数字让堂上众人心中稍定,毛文龙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很好。下去吧。」毛文龙当然不是直到现在才关心城里的储备,他这会儿叫孟从信出来发言,就是因为毛文龙对城中的粮储有十足的信心,想让孟从信出来稳一稳人心。
「是,将军。」孟从信躬身作揖,退回原位。
「四维。」毛文龙转而望向军需官阎四维。「你那边呢?」
阎四维与孟从信年岁相仿,但身形较为干瘦,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倒有几分武人气度:「库存刀枪弓弩、盾牌甲胄、火统火炮尚且充足,足以配发全军,乃至武装民兵。不过龟城本地匠户匮乏,工艺粗陋,最多也就打个刀枪,造些甲片,再补充些箭矢、火药。至于鸟统、火炮等火器,全然无法打造,亦无力修补。库中所存各类火统、火炮,皆是先前调拨而来。此类火器,可谓坏一件,便少一件。」
「而且,城内铅铁、硝黄的储备十分有限,采买极难。此等情形,卑职此前已多次呈文禀报,至今尚无妥善解决之法。长久相持,恐成隐忧。」
「那么,以你之见。」毛文龙听完,面上并未显出明显的忧色,反而轻轻地笑了笑:「若一直得不到补充,单凭眼下库存,可以支撑多久?」
「这个......卑职也说不准。」阎四维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战阵之上,损耗多寡全看战事烈度。目前战端未开,实在难以凭空估算。」
「如果以平日里操演的损耗为基准,再往上翻一番,权作战时损耗......」毛文龙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如此,能支应多久?」
「请将军稍候......」阎四维伸手从袖筒里摸出一本蓝皮帐簿,就著大堂内渐趋昏暗的光线快速翻到中间某页。他的目光扫过当页的几行数字,嘴唇无声地翕动著。
片刻后,阎四维抬起头,发现堂上众人皆屏息望著他,只有毛文龙好整以暇地啜著那盏凉茶:「若......若以此权计,则库存各类军械,大致可支用一月有余。而许多耗材,比如炮制火药所必需之硝黄,恐怕半月就要告罄。」
「半个月,足够了。」毛文龙放下茶盏,一脸淡然地环顾四下,「龟、定二州,相距不过一日。今天下午,我已派人将敌情飞报定州,相信李总镇的援军很快就会到。更何况,奴贼劳师远征,甚至需要跨江补给,所携辎重大概还没有城中的储备多。四维所言,确实是长久之虑,但眼下.....却无须过忧。」
阎四维嘴巴一张,复又闭上,接著点头附和,眼眉间的忧色似乎真的淡了几分:「是。将军所言极是。」
「退下吧。」毛文龙朝阎四维摆了摆手。
「是。」阎四维收起帐簿,默默退回原位。
毛文龙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站在毛承禄身后不远处的严家训:「严书办。」
「卑职在。」严家训连忙出列,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城外难民的转移与安置进行得如何了?」毛文龙问道。
严家训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回道,「禀将军。难民营所有青壮男丁,已于一个时辰前全部入城。正在劳役营中搭建帐篷、垒砌灶台、挖掘茅厕。至于不堪驱役之老弱妇孺,及伤病情重者,亦照将军钧令南往泰川避难。天黑之前,难民营定能清空。」
「嗯。一共有多少青壮进城?」毛文龙接著问道。
「嘶,呃————」严家训面色一滞,欠身说道:「请将军恕罪。卑职还没来得及仔细统计。不过,依原有册籍估算,两三千人应该是有的。」
「两三千人吗......」毛文龙略一沉吟,吩咐道:「你尽快将他们编列成队,指派明白人管带,要让他们随时能听候调遣。而且这么多人聚在一处,粮食饮水、治安防疫,皆是大事。务必严防奸细煽乱,也要注意秽物清理、饮水洁净,提防疫病流传。这些事,你须臾不可懈怠。」
「是!卑职谨记将军训示。」严家训神色一凛,肃然应道,「必当竭尽全力,严加管束,绝不让城内生乱!」
「好,去吧。」毛文龙摆摆手,示意他退回。
严家训应声退下,额角已微微见汗。
毛文龙静坐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或凝重、或沉思、或犹疑的脸。忽然,他双手按著公案边缘,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大堂一侧的墙壁前。
那里悬挂著一幅几乎与墙面等高的大幅舆图。图上,龟城的轮廓被特意勾勒加重,周围的山峦、河流、官道、村落,乃至己方设置的烽、哨卡,敌方可能来的方向,都用不同的符号与颜色细细标出。
毛文龙在舆图前站定,暮色从窗格渗入,将他半边身影镀上一层暗沉的轮廓。他仰头凝视片刻,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稳稳地点在地图中央,那座用浓墨勾勒出的四方城池上。
「这里是龟城。」毛文龙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跟著望去。他的指尖顺著那条用朱笔加粗、代表官道的线条,向北缓缓移动,掠过几个代表己方望台、哨岗的小三角符号,最终停在了距离龟城图标约莫两掌宽的一个标注著「十五里台」的红色三角标附近。
「这里,十五里台。」毛文龙的食指在那标记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是苏有功部,遭遇敌军前锋骑兵的地方。」毛文龙略作停顿,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堂下,准确地落在左侧首座的毛承禄脸上:「毛中军!」
毛承禄正凝神望著地图,被这冷不丁一点名,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末————末将在!」
「奴贼前锋骑兵出现在此处,」毛文龙凝望毛承禄,又点了点地图。「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毛承禄被这没头没尾的一问弄得有些发懵。他能感觉到堂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自己的身上,这无形的压力让他的额头微微见汗。他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答道:「这意味著,奴贼的前锋哨骑,已经————已经迫近到龟城附近了?」
「哼,你可真聪明。」毛文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是笑还是哼的轻嗤,「快坐下吧。」
毛承禄脸上顿时涨红,讪讪地垂下头,慢慢坐回椅中,只觉得如芒在背,恨不得把头缩进甲领里去。
毛文龙不再理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舆图。「奴贼的前锋骑兵出现在这儿。就意味著奴贼的主力......」他的指尖从「十五里台」的位置开始,再次沿著官道上移,越过三个类似的烽燧标记,最终停在了一片没有什么特殊标识的区域。「大概应当已经推进到了这一带。」
「哦......」堂上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叹息声。就连毛承禄也忍不住再次抬头,恍然地点了点头。
毛文龙侧过头,瞥了一眼窗外。这时,西斜的日头又下沉了几分,天际的橘红愈发浓重,已经开始向暗沉的绛紫色过渡。他收回目光,手指从推断的敌军主力位置,向南缓缓滑下,最终停在距离龟城图标以北,约莫七八里的一片空地上。
「如果奴贼保持这样的速度继续南下,」毛文龙的声音在渐暗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么,在今日日落之前,其主力部队,应该会推进到这儿。并且极有可能在这附近扎下大营。」
堂上将领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但一直沉默聆听的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却不明所以。他犹豫了一下,又左顾右盼一番,见确实没人提出疑议,便举起了手,像学生一样拘谨地唤了一声:「毛将军.....
」
哗....
堂上的目光一下子全转移到了尹伯谚的身上,直刺得他心里发紧。
「尹都护有何指教?」毛文龙转头望向他。
「不是指教是请教。」尹伯谚连忙摆手摇头,并堆出满脸的笑。「下官愚钝,想请教毛将军何以由此断言。」
「呵呵。」毛文龙笑了笑,理所应当地说道:「如果是我带兵攻打龟城,就会在这里扎营。」
「哈......」尹伯谚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尴尬的讪笑。他以为毛文龙话中带刺,是在讥讽自己不懂军事却胡乱发问。
毛文龙不知道尹伯谚在想什么,自顾自地为他解释:「一般来说,攻城一方立营,多选在距城五里至干里之间。若是过于靠近城池,前沿营垒将直接暴露在城头火炮射程之内,日夜不得安宁,而且守军若是派遣精锐,趁夜劫营,攻防甚至来不及整队应战便被冲垮。反之......」他手指向更南方,并在那附近点了点。
「若立营过远,那么攻方每次前出攻城,都需长途跋涉,徒耗士卒体力。一旦战事不利、攻城不顺,需要后撤,过远的距离也容易让撤退演变成溃退。且远离城池,亦不利于持续施加压力,监控守军动向。在城池五至十里内扎营,便是进可攻,退可守。好好里既是经年宿将,不会连这点兵法都不懂。」
尹伯谚听完,脸上尴尬之色尽去,转而露出茅塞顿开的敬服之色。「原来如此!」他连连拱手,诚挚地说道:「将军洞悉军机,剖析入微,下官受教了!」
听著尹伯谚赞语,毛文龙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些许自得,但落在脸面上,他只是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口气依旧平和:「尹都护过誉了。我若是连这点粗浅道理都不懂,也不配在这里带兵了。」
说罢,他神情一肃,收回的手再次抬起,食指关节重重地叩在舆图上那个推定的敌营位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环视堂下,自光锐利如刀,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诸位!奴贼劳师远来,人困马乏,其营盘初立,必然未固!兵法云,半渡而击,立营未稳而袭,正当其时!本将有意,趁今夜敌立足未稳,组织精锐,出城突袭,搅乱其阵脚,挫其锐气!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句话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一下子把沉寂的大堂给炸得沸腾了起来。
无论是站著的参军书办,还是坐著的各级武官,大都露出了惊诧、兴奋或深思的神色。众人左顾右盼,与身旁相熟的同僚快速地交换著意见,压抑的窃窃私语声低潮般缓缓蔓延开来。
毛承禄只觉得一股热血「噌」地涌上头顶,心脏砰砰急跳。他身体前倾,双手按著膝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末将愿往!」。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连续挨了两顿不轻不重的训,他已经有些蔫儿巴了,生怕毛文龙再当众埋汰他。可他又实在不甘心,怕这差事被沈世魁或者其他哪个把总抢了先————他如坐针毡,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一会儿看看毛文龙,一会儿又偷眼去瞟右侧的沈世魁和其他跃跃欲试的把总,拳头在膝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就在气氛逐渐升温之际,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将军。」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竟是进门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的管劳役营参军书办徐镇静。
所有的目光,包括毛文龙带著征询意味的眼神,一时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堂上渐起的喧哗,也由此浅浅地低伏下去。
「定之,你说。」毛文龙扬头。
「将军明鉴。」徐镇静浅吸一口气,坦然地望向毛文龙,审慎地泼了一瓢冷水下来:「卑职以为,劫营之议,勇则勇矣,恐有不妥,还望将军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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