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落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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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落幕(三)
吴三桂的不告而别,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洪承畴本已焦脆的内心深处,激起的不仅是他的怒意,更是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就在三日前,京师上下刚刚从围城的噩梦中缓过一口气,正忙于清点损失、
安抚人心时,这位「关宁骁将」突然领著三千多骑兵出现在北京德胜门外,声称「闻京师有警,星夜兼程,特来勤王护驾」。
当时,整个京师,从朝廷到民间,先是愕然,随即涌起的便是难以遏制的惊怒。
皇帝的几道严旨,朝廷的连番催促,关宁军上下置若罔闻,主力顿兵蓟州,骑墙观望,其保存实力、首鼠两端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路人皆知。
怎么?
如今闯贼被打退了,京师之围已解,你吴三桂倒「适时」地带著几千人马来「勤王」了?
这算哪门子勤王?
这分明是来摘桃子,甚至是来窥探京师虚实的。
其心可诛!
当时朝堂之上,尤其是那些言官御史,更是群情激愤,纷纷上疏,要求严惩吴三桂「抗旨不遵」、「贻误军机」之罪,甚至有人揣测其「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建议皇帝立即下旨锁拿问罪,以正国法。
是洪承畴力排众议,在御前陈说利害。
关宁军虽跋扈,但终究是朝廷在辽东最主要的官防力量,牵制著清虏未能南下。
眼下朝廷虚弱,绝不能轻易与这支强军撕破脸皮。
况且,吴三桂只带了三千人来,主力仍在关外,真要翻脸,朝廷此刻也无力征讨。
而且,同他一起奉调入关的高第、王廷臣两部未曾现身,说不定就在某处观望窥视。
不如暂且隐忍,先将其稳住,再徐徐图之。
在他的力主坚持下,崇祯帝捏著鼻子,采取了相对克制的态度。
于是,洪承畴亲自派人出城传话,要求吴三桂「单骑入城,面圣陈情」,解释此前「勤王延误」之事,并表示若果有苦衷,朝廷或可体谅。
可以说,朝廷此时的身段已经放得极软了。
然而,吴三桂的回应却充满了推诱和戒备。
他先是声称「大军疾驰来援,人困马乏,军心不稳,主将不可轻离」,拒绝独自入城。
接著,便大喇喇地向朝廷索要粮草,理由是「仓促来援,未备足粮秣,将士饥疲,恐生变故」。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要挟。
但洪承畴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喂」给他。
为了大局,也为了探其虚实,他咬著牙,从本已捉襟见肘的京仓中,拨出了四百石粮食,命人送出城去,并要求吴三桂所部在德胜门外扎营,无令不得擅动。
吴三桂收了粮食,果然老实扎营,一连两日没有异动。
洪承畴遂暗中安排,让仍在京中、被变相软禁的吴三桂之父吴襄,派几个老成家人出城去见儿子,试图以亲情和利害说动吴三桂,放下戒心,进城觐见。
只要他进了城,见了皇帝,示之以朝廷威仪,再许以封爵厚禄,多少能起到一些笼络和牵制的作用。
却不曾想,粮食喂了,安抚的话也递了,这吴三桂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接卷铺盖走人了!
用的借口还是那般冠冕堂皇——「东虏犯边,军情紧急」。
更让洪承畴无法容忍的是,昨日吴三桂还来讨要了一次粮食,自己忍著恶心又给了三百石,结果现在全成了肉包子打狗。
「无礼、跋扈!——目无君父!」洪承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意和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朝廷如今面对手握重兵的边镇将领时,最真实的尴尬处境。
一个小小的宁远团练总兵,都敢如此拿捏朝廷,视中枢号令如无物,稍有不遂便拂袖而去,这与唐末五代那些骄兵悍将有何区别?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充满了无奈与忧虑。
多事之秋,主弱臣骄,朝廷的威信,真的已经跌落到如此地步了吗?
他知道,此事必须妥善处理,既不能显得朝廷软弱可欺,让其他军镇效仿,也不能真的激化矛盾,激得对方狗急跳墙,转身投了清虏。
他需要尽快拟一道措辞严谨的奏章和谕旨,既要对吴三桂「不告而别」的行为有所申饬,又要「体谅」其「边防重任」,甚至还要「嘉奖」其「闻警即动」的「忠忱」,务必把面子上糊弄过去,维持住那脆弱的朝廷名分。
「知道了,你且退下。」洪承畴对那将领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静。
「末将遵命!」那军将叩首后,倒著退下。
洪承畴重新提起笔,却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
吴三桂此事,预示著未来朝廷与各地军镇打交道,将何其艰难。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名兵部主事快步而入,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部堂大人,通州一百里加急塘报!」
「讲。」洪承畴心头一紧,难道流贼去而复返?
或是其他军镇异动?
「据通州塘马来报,自天津卫方向,有一支大军正朝京师而来。兵力约两万,步骑混杂,押运著大量辐重车辆,仅粮车便有近五百辆!队伍绵延数里,行进虽不算快,但队形严整,戒备森严。」
洪承畴眉头微蹙:「可知是哪部兵马?打著何人旗号?」
天津方向?
难道是————关宁军高第、王廷臣部?
亦或是新洲兵马和辽南镇?
那兵部主事顿了顿,随即回道:「回部堂,这支兵马旗号颇为复杂。有辽南镇、东江镇、山海关镇以及前屯卫等几镇兵马。」
「除此之外,还有四千余打著赤澜五星旗的————新洲藩国兵马!」
「新洲藩兵?」洪承畴微微一怔。
他们不是联合辽南镇驻守天津,守著数十万石漕粮吗?
而且,京师解围后,有传言说顺军和关宁军曾先后围攻天津,试图抢夺那些宝贵的漕粮,皆被守军所击退。
怎么,这几波人居然凑成一堆,而且还押运著无数的粮秣前来京师?
这是什么情况?
这情形委实太过诡异,让他一时有些难以窥透其中关键。
天津发生了什么?
对了,那数百里粮车,莫非是天津仓中的漕粮?
他们这是————要运粮来京师,以解朝.之困?
如果新洲藩兵跟那几个军镇真的是运粮入京————那对于眼下饥荒严重的京师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其政治意义,甚至超过十万大军!
但这其中有没有什么阴谋————
或者新洲藩兵与那些军镇籍此要挟朝廷————
「通州塘马可曾有说过,这支队伍预计何时抵达京师?」洪承畴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回部堂,根据那通州塘马所报,那支队伍预计四日后方能抵达京师东郊。」
四日后————
嗯,时间还算充裕。
「派出精干探马,前去查探他们的动向。」洪承畴迅速下令,「务必要弄清其具体兵力、装备、士气,以及高第、王廷臣两部与新洲藩兵之间的关系细节!」
「但切记,不可露了行藏,引发不必要之误会!」
「还有,再遣哨探,前往天津卫方向,查探该城现状,务必要联系到天津巡抚冯元,以及核实近一个月里该地是否有过大规模战事!」
「是,部堂!」那主事领命,快步离去。
大堂内恢复了安静,但洪承畴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站起身,负手在案前渡步。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他高大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满是公文的墙壁上。
吴三桂不告而别,虽然令人恼火,但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无非是边镇骄横的又一次体现。
但这支自天津而来的、由新洲藩兵和诸多辽东军镇混合的、押运著大量粮草的队伍,却是一个充满未知的变数。
新洲藩兵————这支海外来援的军队,洪承畴接触不多,只知道他们此前曾与辽南镇和东江镇频频侧击清虏,并将朝鲜搅了一个天翻地覆。
一个月前,他们突然进占天津,然后以迅疾的动作将运河两岸诸多漕仓中的粮食尽数转移到天津城,使得顿兵于京师城下的数十万顺军始终没能获取急需的粮秣,在很大程度上加剧了顺军的困境,间接支援了北京保卫战。
从这一点看,新洲藩兵算是「间接勤王」,有功于朝廷。
如今,他们在顺军撤离后,立即将大量粮食运来京师,让朝廷紧绷的缺粮危机获得了稍许缓解,颇为「识大体」,尽显藩国之「忠心」。
但,事情的表象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所求何为,有没有其他包藏祸心的目的?
洪承畴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深知利益才是永恒的驱动力。
那么新洲人想要什么?
还有,高第、王廷臣又为何会与新洲人在一起?
是战败被迫?
还是与外藩勾结,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协议?
吴三桂的突然离去,是否与此有关?
一个个谜团,如同乱麻,缠绕在洪承畴心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一股带著秋风拂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他望向东方,那是天津的方向,也是那支押运粮食大军来的方向。
几天后,这支队伍就将进抵京师。
届时,他将如何应对?
朝廷将如何应对?
皇帝又会是何态度?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
无论如何,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来人!」他转身唤道。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备轿,本官要即刻进宫面圣!」
「是,部堂大人!」
洪承畴整理了一下官袍,大步走出兵部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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