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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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光影晃动。
沈乐脚下也跟著一晃。他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明白此时,他再次踏入了编钟的记忆:
但是这样的环境他从来没有见过。黑暗,压抑,呼吸困难,努力吸一口气,口鼻间满是淡淡的臭味—
不是田地里的粪臭,不是沙场上的尸臭,不是蛋白质燃烧的臭味,而是一股混杂在巨量燃香之间的,腐朽而疲惫的臭味————
然而这股味道还是有点熟悉,仿佛在哪里闻过。沈乐小心嗅了嗅,又嗅了嗅,恍然大悟:
他前几天刚闻过这个味道!在白头鹰国的首都,在白房子门口的广场上,在华尔街铜牛旁边,在大苹果市的下水道里——————
那不是实体的味道,而是属于灵性的味道,是一个国家衰迈堕落的味道就像人有老人味,一个国家衰迈了,也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这是——楚国————
视野慢慢清晰,沈乐眯起眼睛,透过缭绕的青烟向前望去。祭祀用的楚蕙、
香茅不断燃烧,烟气上腾,却压不下这股衰败的味道:
而大殿上,每个人的面色都灰败如死,从他们身上,不断散发出黏腻而腐朽的臭气.——
大殿正中偏左,王座下手,端坐著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脊背几乎是伛偻著;
年轻人左右两侧,两列大臣各自列座。一片灰扑扑的丧服耷拉在草席上,整个大殿的视觉效果,和农村办丧事的大棚没有两样。
嗯,确实没有两样。沈乐机械地敲打著手里的土缶,给这庄严的压抑的丧礼场面,增添一点点背景音乐。
快速左右一瞥,身边的年轻巫祭们,和他一样脸色青白,都和行尸走肉差不了多少。
大巫祭跪坐在王座右下方,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无声无息。
死寂的哀悼。瓦缶声,土埙声,竹竽声,压在所有人身上,沉甸甸的。猛然间,一个低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大王的葬仪,陪葬的车马,定得未免太多了!」
一位须发戟张的老人猛然出列。哪怕身著孝服,也掩不住他雄壮的身躯,分明是一位将军。他双目赤红,指向北方:「我王受骗于张仪,丹水、蓝田、垂沙连番大败,八万儿郎的血还未干透!
汉中丢了,战车毁了,如今库里还能找出几乘完好的车?厩中还能抽出几匹像样的马?
都要埋到地下去,国何以守?疆何以卫?咸阳那边的虎狼,可是日日磨著爪牙!」
「屈老将军!」
另一位面色苍白,脸型瘦长的大臣跟著站起,声音尖锐:「慎言啊!此乃礼制所定!先王乃一国之主,驾崩归天,若无足够的车马仪仗陪葬,如何彰显王仪?如何在九泉之下立威?
昔日惠王驾崩,陪葬了六马驾车3辆,四马驾车33辆,两马驾车7辆,那才是国君威仪!
现在已经削减了半数不止,你还要削减,是对先王的大不敬!」
这人————这人是————靳尚————沈乐在心底核对著他知道的历史名单,很快锁定,这位就是向楚怀王进谗言,导致屈原被流放的推手之一。
奸臣!
投降派!
以及————谁家打了大败仗,不想著励精图治,还要把战车和拉车的马一放现在是主战坦克——埋到地下去?
屈老将军显然也被他的话激怒。猛然转向,踏前一步,整个地面都随之一震。沈乐感觉自己呼吸微滞,仿佛面对即将扑击的猛虎:「靳尚!你说的礼制」,就是掏空最后的家底,去填一个地下的排场吗?!战车都朽在了战场里!战马都成了秦人的口中食!
你口中必须陪葬的车马」,从哪里来?莫非是要刮尽民间最后一头耕牛,抽干将士最后一匹坐骑?!」
「正是为了社稷存续,才不可废礼!」靳尚毫不退让,他转向王座旁的青年,深深一揖:「大王!礼,国之干也。无礼,则上下不序,威仪不存。先王葬礼若俭薄失仪,天下诸侯将如何看我楚国?秦人又将如何轻视我等?
今日省下的或许是几乘车马,明日丢掉的,便是国家的颜面与宗庙的尊严!」
「颜面?尊严?!」又一名武将站了出来,声音悲愤:「拿著空空如也的武库和士卒光著的脚板,就能挣来颜面了?
靳尚,你口口声声礼制尊严,前线儿郎无甲无车,血洒疆场之时,你所谓的礼制可曾替他们挡过一刀一箭?!
先王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愿见用社稷存续换来的虚礼!」
「血洒疆场?」一个阴柔而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乐还没循声看去,就下意识地抖了一抖,仿佛要抖掉脊背上的鸡皮疙瘩。
身边,小小声的叹气此起彼伏,土埙和竹竽都乱了一拍一位面色苍白、眉眼与顷襄王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鸷的年轻贵族缓缓起立,端正行礼:
令尹子兰!
楚怀王幼子、楚顷襄王之弟!
就是这个家伙劝怀王入武关,让楚怀王客死异乡,现在,他还有脸就葬礼说话?
子兰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群激愤的武将,最后叹了口气,向尚未继位的顷襄王拱手一礼,语调带著一种令人不适的冷静:「诸将军所言车马匮乏,确是实情。然,葬仪用度,皆有定数,尤其是先王所用车马之制,典籍记载分明,岂可因一时困窘而更易?
今日减了先王的,来日是否诸卿的也要减?礼法一坏,秩序何存?」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像冰冷的针:「况且,将军们一再声称车马已尽————倒让臣有些疑惑。去岁国中徵调赋税,以充军资,数目可谓不小。
如今到了先王葬礼,竟连区区数十乘车马都筹措维艰————这中间损耗,究竟在疆场,还是————在诸位将军的营盘之内呢?」
话音落地,大殿死寂。屈老将军和几位武将的脸色,瞬间由赤红转为可怕的铁青,愤怒当中满满都是屈辱,在沈乐看来,似乎又有些心虚?
顷襄王呆坐在台阶上,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脊背越发伛偻了下去,显得整个人更单薄、更惶惑了。
一点主见都没有,气势甚至不如他年少的弟弟,这样的楚王,怎能在危亡之际支撑起社稷————哪怕仅仅旁观,沈乐也情不自禁地这样想。
「请大巫祭问卜于神明,请求神意。」最后,这个年轻的新任君王,这样慢吞吞地说:「先王既葬,则归于神明,唯神明决之一—」
几个武将,都发出了低低的、似哭似笑的哽咽声。连沈乐都忍不住扭头:
一点决断力都没有,甩锅巫祭,甩锅神灵是什么鬼?
更重要的是,楚怀王驾崩,新任的君王不好好想著整顿国家,任用贤良,放任大臣为葬礼上陪葬多少车马争吵,又是什么鬼!
这国家不能好了!!!
盛大的祭祀在宗庙中开启。椎牛,宰猪,杀羊,焚香奏乐,歆飨神明;
长长的素帛从梁上一直悬垂至地面,上面朱墨交辉,神灵冉冉乘云而来;
大巫祭俯下身体,虔诚地捧起一枚巨大的龟甲,在火上慢慢炙烤————
「咔。」
轻微的破裂声响起。大巫祭移开龟甲,倒退几步,低头端详,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大凶。」
他喃喃著,双手抖得如风中残烛,一松手,龟甲落地,摔出更多细碎裂痕。
沈乐右手边,一个青年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老师,您这些天太累了,一直没有休息好,接引神意未免吃力。我们再占卜一次吧!」
他飞快向宗庙外面一瞥,又被火烫似的缩了回来:「再占卜一次!现在这个结果,他们恐怕,恐怕————」
沈乐顺著他的目光向外看去。宗庙之外,宽阔的广场上,一排排大臣拱手鹄立,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殿内。
他们的神情,有焦虑,有期待,也有惶恐,还有许多更深的东西一不知道是在盼望一个好消息,还是在等待坏消息最终落地————
「不必了。一事不再卜,请求神意,占卜出来是怎样就是怎样。」大巫祭缓缓摇了摇头,向宗庙深处望去:
沈乐跟著他伸头看了一眼,高高的祭台上,平放著一个又一个浅盒,每个盒子里都贮藏著精美的龟甲:比他日常所见,大得多的龟甲。
叹一口气,大巫祭俯身拾起龟甲,双手平托,缓步向外走去:「厚葬,大凶。」
他拉长声音宣布。瞬间,广场上哭声大作,有人扑通跪倒,重重锤击地面,有人无力地向下瘫软————
「薄葬,大凶。」
大巫祭微微垂目,仔细看了一眼龟甲上延展开来的裂纹,继续宣布。哭声一顿,紧接著,更深沉的绝望蔓延开来。
最先发言的老将军忘了礼数,跟跟跄跄,冲到队列前方:「厚葬既不可,薄葬又不可,该当如何?楚国到底要怎样?神明,到底要我们怎样啊!」
哪怕令尹子兰也绷不住了。他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冷静的面具一片片破碎:「不————不可能!巫祭大人,是否————是否占卜有误?我楚国祭典从未懈怠,神明岂会————」
「神明不语,只示之以象。」大巫祭打断他,声音里疲惫深深:「这殿堂里的臭味,你们闻不到吗?」
众人下意识地吸气,脸上都是满满疑惑一很明显,这些没有能力上通于天的凡人,只能闻到浓郁的香火气。
但沈乐的身体却是剧烈一震:大巫祭也闻到了!他和自己一样,闻到了那弥漫的、国家衰朽的「老人味」
他知道,这个国家要死了————
大巫祭转身离去。沈乐上前一步,和之前捡起龟甲的青年巫祭,一左一右搀扶著他,返回殿内。
等到所有的祭品收拾干净,他扶著大巫祭返回内室休息,才听见身边的青年巫祭低声道:「老师,其实,刚才神灵并没有降谕,是么?」
大巫祭脚步微微一顿。他垂头坐下,艰难地喘息了好长一会儿,沉沉叹息:「其实,神明已经很久,没有降下谕示了————祭祀,歌舞,祭品,我尝试了很多法子,都不行,神明降下的力量越来越弱————」
那是自然的。这个国家要死了,这个国家越来越弱,百姓的信仰力量越来越少,神明的反馈,当然也不会多————
可是————
沈乐目光转动。室内,大巫祭背后,色彩艳丽、花纹繁复的锦幛默然悬挂,东皇太一和云中君的形象在上面闪耀一那是出自中织室的提花锦,是楚国丝织品的巅峰。可是,锦幛边缘,已经蒙上了一层陈旧的黄色:
几十年岁月流逝,日晒,风吹,冷热交替,给这织锦带来的伤害,历历在目。哪怕贵为大巫祭,也没能更换锦幛————
几十年来,民间的生产力,又下降了多少?
啪的一响。大巫祭满是皱纹的大手,重重拍在沈乐肩上:「还有个法子。差不多是最后的法子你去,去找三闾大夫,让他再写一篇祭歌——他的才华冠绝当世,他写的祭歌,神灵会喜欢的————」
「可是————」
沈乐欲言又止。三闾大夫,大巫祭说的是屈原,他的《九歌》,至今也是文学史上闪耀的瑰宝——
神灵当然会喜欢,时至现代,湘夫人依然唱著《九歌》,在湘君面前起舞,但是,光靠神灵的力量,真的有用吗?
「我知道,我知道。」大巫祭无奈叹息:「当年吾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大王被推为六国纵约长,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
那时候,我们是多么强啊————如果大王能够一直励精图治————」
他的目光悠远了一瞬,仿佛看到那个光辉灿烂的,楚国生机勃勃,纵横天下的黄金时代:「但是那是大王的事————那是大王,和朝堂上的文武大臣的事。
我们巫祭,我们这些可以上通于天的巫祭,决不能干涉他们一我们只能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沈乐到底还是背上一个包袱,拿上大巫祭给的符牌,离开王宫,踏上前往汉北的道路。一边走,一边贪婪地观察著面前的郢都:
宽阔的街道,与密集的河网相互交错,处处有水井,举目有高楼。
一座座高大的建筑,耸立在夯土台上,沈乐几乎在夯土台和殿宇的阴影当中行走——
这里的人烟应该相当稠密,市民摩肩接踵,车毂相击。但是,沈乐一路走过去,却总是从市民脸上,看到茫然的颓丧与麻木————
他们面黄肌瘦,他们脚下晃晃荡荡,除了最小的婴儿之外,稍微大一点的人,眼里就没有了生气————
这是,国势倾颓,百姓饥饿丧乱,再明显不过的表征。连国家的首都,连郢都,都已经这样了吗?
沈乐不由得想起他在大苹果市,在街道上,在地下通道里,看到的那些摇摇晃晃的流浪汉。
他小心避过这些市民,向外走去,忽然,人潮涌动起来,裹挟著他走向最宽阔的主街「来了!」
「来了来了!」
杂乱的耳语几乎汇合成呐喊。沈乐随著人流来到大街两边,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自发排成两列。
没有拥挤,没有推搡,只有屏息伫立,翘首相迎一一辆黑沉沉的灵车踏破寂静,远远而来。灵车前方,是鲜衣怒马的秦国将士,昂首挺胸,脸上半点没有哀痛之色;
两侧、后方,甲胄上披著白布的楚军,手持磨损的戈矛,风尘仆仆,面色沉重————
楚怀王的灵枢,到了。
沈乐在人群里低下头去。抽泣声由小而大,终于,如决堤般轰然爆发:「魂兮——归来!」
一个嘶哑的男声,带著文士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充满了血泪,从人群某个角落奋力喊出。
「君无上天些!」
更多的人跟著应和起来,汇聚成一股沉重而悲怆的声浪。
「魂兮—归来!」
这次是更多的人,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孩子稚嫩却带著哭腔的声音,追逐著灵车,围拥著、呼唤著他们的君王:「君无下此幽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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