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2章 大秦没有张远
城门很高。
砖是青的,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缝里长著草。
城门洞里很暗,拖出一道长影。
门口站著两排黑甲兵。
十步一个。
站得笔直。
甲上的铁片反著天光。
风从城门洞里出来,带著一股土味。
张远认得这个味道。
他小时候闻过。
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玄色袍子,身形很高,腰间佩剑。 张远认得他。
「嬴无极。」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何人。」
「我是张远。大秦张远。」
嬴无极皱了皱眉。
「大秦没有张远。」
「大秦的兵,名册都在我手上。」
「没有你。」
张远想说什么。
他张开嘴。
张开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想不起一件事。 他想不起爹娘长什么样。
他想不起自己生在哪个村。
他想不起村口有没有一棵树。
他想不起哪一年离的乡。
一件都想不起。
他只记得「张远」这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是从哪来的。
……
光再变。
这一次,虚空里没有城,没有门,没有人。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太大。 大到看不见边。
镜面是黑的。
照出来的那个张远,也是黑的。
张远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张远,开口了。
「你还找什么。」
「你从出生起就在这里。」
「你是碎星滩里的一缕虚空。」
「你飘了不知多少年。飘累了,就给自己编了个名字。」
「张远。洪荒。大秦。巡天洲。赵瑜。石头。」
「都是你编的。」
「你不是人。」 「你是这里的一口气。」
镜子里的张远,往前走了一步。
「你回头看看。」
张远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沙。
没有碑。
没有那三尊战傀。
没有凌霄城的方向。
只有虚空。
「你从来就没出去过。」
张远的手,抖了。 他站著。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虚空里没有时间。
他忽然想坐下来。
坐下来,就不用走了。
……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虚空吞声音。
他的脚步没有回响。
他说话自己听不见。
可这个声音进来了。 咚。
很远。
远得像隔著一千年,隔著一条河。
咚。
是鼓。
军中的鼓。
一鼓一鼓,每一下都敲在他胸口上。
大秦的鼓。
张远愣住了。
这面鼓,他听过。
在通天洲的城头上听过。
三十万黑甲铁军,站在时光长河里往前走。 那面鼓,敲了三十万下。
三十万人里,没有一个人回头。
大秦的兵,从来不问身后有没有退路。
大秦的兵,战死之前,只会往前挪一步。
张远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个自己。
「你说我编的。」
「行。」
「那这个大秦,是我编的。」
「我编的,也比你真。」
张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拳。 那一拳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裂星拳。
没有归真卷。
没有大秦本源道经。
就是一只拳头。
一只从大秦来的拳头。
「老子的名字,叫张远。」
一拳砸在镜子上。
轰隆!!!!!!!
镜子碎了。
碎成一千片。
一万片。 十万片。
镜片后面的虚空,也碎了。
咔嚓!咔嚓!咔嚓!
虚空像冰面一样,从张远脚底开始裂,一路裂到看不见的地方。
裂开的地方,落下了光。
光落下来,照亮了一样东西。
……
虚空的正中央,悬著二十一颗东西。
拳头那么大。
通体透明。
每一颗里面,都装著一片凝固的时空。
张远走过去。 他站在那二十一颗前面,一颗一颗地看。
第一颗里,是一片枯了的山河。
山是断的,河是干的,天是黄的。
第二颗里,是一座倒悬的城。
城挂在空中,街上的人还保持著走路的姿势。
第三颗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二重天宗门的袍子,一只脚抬起来,正往前走。
眉眼都看得清。
他被冻在往前的那一步里。
张远看著那个人身上的袍子,看了很久。
那袍子的襟上,绣著一朵云。
那是云岚宗的服色。 张远又往旁边看。
第四颗里,是一片熟了的田。
第五颗里,是一口烧著的炉。
第六颗里,是一个小孩在跑。
张远一颗一颗看过去。
二十一颗。
这二十一颗虚空晶里,装著二十一片飞地。
不是界外自己长出来的。
是从二重天挖走的。
「原来你们不是在这儿长的。」
张远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是把人家的天,切下来,搬到这儿堆著。」 他伸出手。
摘下第一颗。
摘的那一刻,脚下的虚空,晃了一下。
他把晶托在手心。
凉。
沉。
像托著一整片天。
摘下第二颗。
晃得更厉害。
第三颗。
第四颗。
第十颗。 摘到第十颗的时候,整个碎星滩,开始响。
那声响很低。
低到不像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地面往下压。
像一整片天,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根柱子。
张远没停。
他一颗一颗地摘。
第十一颗。
第十二颗。
第十三颗。
第十八颗。
第十九颗。
第二十颗。 第二十一颗。
二十一颗,全在他掌心。
他把二十一颗攥住。
攥住的时候,他掌心里那二十一颗晶,同时亮了一下。
那一下的光,照见了他的脸。
张远转身往外走。
他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他脚底那块虚空,塌了。
……
碎星滩,崩了。
那道三丈高的口子,先往两边扯。
三丈。 三十丈。
三百丈。
三千丈。
扯成一个三千丈的大口。
大口里没有光,也没有黑。
什么都没有。
然后,大口合上了。
合上的时候,把方圆三千里的星砂、山、地脉,一起拽了进去。
轰隆!!!!!!
一道白光从碎星滩冲上天。
白光冲到天顶,天顶被顶开一个洞。
那个洞,横跨三千里。 洞里的光,照了三万里。
落星渡上游的星砂河,河床断了。
断口那里的水,哗啦啦往下掉。
掉了半夜。
掉干了。
河道空了。
上游没了。
整个二重天,凡是挨著星砂河的地方,同时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抖了三息。
三息之后,二重天的格局,换了。
……
抖这一下的时候,界外的军营,先乱了。 第一处,是九曜台。
九曜台上,那座六十四丈高的传送大阵,正在往界里送人。
一队一队的界外兵,穿著甲,排著队,站在阵里。
阵中央,镶著九颗空间晶石。
那九颗晶,忽然一起暗了。
暗了三息。
第四息,裂了。
传送阵轰地一声,灭了。
阵里那一队界外兵,被卡在传送的中途。
一半在这头。
一半在那头。
中间没了。 剩下半个人的身子,站在阵里。
上半身。
下半身不见了。
他没有叫。
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才叫出来。
叫到第二声,人也没了。
……
第二处,是一千八百座围城营。
界外围著二重天一千八百座城,靠的不是兵多。
靠的是「连界阵」。
每一座围城营,都在地上刻一个大阵,用空间晶石撑著,把一千八百座营连成一张网。
网连著网。 兵能瞬移。
将令能同时传到一千八百处。
这一刻,那张网断了。
咔嚓!咔嚓!咔嚓!
一千八百座营,同时熄了火。
阵一断,营跟营就断了。
前营还在等命令,后营还在等接应,中营不知道左右两边在干什么。
一千八百座营,变成了一千八百个孤岛。
……
第三处,是那些界外的修士。
界外的人修的什么功,飞地的人看不懂。
飞地的人只知道一件事。 界外的强者,身上都带著「界石」。
界石是他们的根。
落星渡上屯著他们三个月的界石。
这一刻,落星渡没了。
界石没了。
就在同一刻,二重天各处战场上,界外的修士开始掉境。
有一个界外统领,正压著鹿岐打。
刀已经举起来了。
举到一半,他手一软。
他的刀,掉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的界……」 「……在漏。」
界外的人修的是「界」。
界一漏,人就废。
……
落星渡。
渡口上,甘渊正领著人查帐。
帐册上记著三千七百二十船界石,二十四万块。
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发现册子在冒烟。
他一抬头。
渡口后面的仓库,一座一座塌了。
仓库里堆著的界石,全在化成灰。
化成灰的原因很简单。 晶没了。
仓库里那些界石的「火种」,一起熄了。
灰扬起来,扬了半条河。
甘渊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
「碎星滩……」
「碎了……」
他抬起头,看著上游那条空了的河道。
看了一息。
第二息,他的脚底下,也有了响。
……
界外三百里外的中军大帐里,昭明站著。
他是界外第九卫主。 他手里捏著一枚断了的令符。
那枚令符是从九曜台传过来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
碎星滩破。
昭明把令符攥碎。
碎屑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大帐外面,传令兵跑进来,跪在地上,喘著气。
「卫主,前军问,为什么连界阵断了。」
「后军问,为什么九曜台没人应。」
「第三军问,为什么界石在化。」
昭明没答。
他抬起头,看帐外那片天。 那片天上,一个洞在慢慢合上。
洞里的光,照了他一脸。
「张远。」
「你赢了这一手。」
……
同一日,黄昏。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的。
风起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一股焦味。
二重天,所有战场,全是这个味。
……
天枢城。 天枢城被围了四十天。
城里的守军,只剩六千。
六千对界外三万。
城头上,城主周叙把最后一柄剑握在手里。
他在城头站了一炷香。
一炷香里,他没说话。
一炷香之后,他开口了。
「今日开城。」
「出去的,不用回头。」
城门开了。
城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很久。
六千骑从城门里冲出去。 马蹄踩在石板上,声音连成一片。
冲到界外营前,撞进那一片枪林。
按常理,六千骑,两个时辰就要死绝。
可是今日不是常理。
撞进去的那一瞬,周叙发现了一件事。
界外的营,是哑的。
旗在打。
旗语打出去,没人应。
传令兵跑出来,跑到一半,撞上了另一队传令兵。
两队人一起滚在地上。
前营在冲。
后营在退。 中间那一营还在扎帐篷。
三万人,被切成了三十个百人队,各打各的。
周叙在马上愣了一息。
然后他仰天大吼。
「连界阵断了!」
「他们没有阵了!」
「他们没有阵了!!!」
「杀!」
六千骑,全冲了进去。
……
凌云南境,白鹿城。
白鹿城的守将是个女的,叫姜窈。 她守了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里,她没脱过甲。
今日出城之前,她给三百死士一人倒了一碗酒。
「喝了。」
三百个人喝了。
喝完,她把碗往地上一砸。
「碗砸了。」
「人就别回来了。」
三百死士冲进界外营。
一炷香之内,砍翻了六面旗。
……
云岚宗,东面三座城。 鹿岐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提著一杆铁枪。
他带的是一万二千人。
对面是界外两个统领,四万兵。
打了半个时辰。
云岚宗死了一半。
鹿岐的左肩挨了一刀,刀口见骨。
他把枪拄在地上,喘著粗气,回头看身后的人。
身后只剩六千。
就在这时候,对面那个界外统领,忽然矮了一截。
他身上的气势,像被人在底下抽走一根柱子,哗啦一下塌了。
统领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的界……」
他没说完。
鹿岐的枪已经到了。
一枪,从前胸进去,从后背出来。
鹿岐握著这杆枪,站在尸堆上,愣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三十天前,在凌霄城的议事殿里,他说,撤。
张远说,猎杀界外修行者。
他当时觉得那是疯子说的话。
鹿岐抬头,往东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谁。
他对著东面,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 行完礼,他直起身,冲著身后的六千人吼。
「跟我上!」
「我云岚宗,丢了六座城!」
「今天,我一座一座收回来!」
……
落星渡。
林渊的剑,插在甘渊的胸口。
甘渊是界外的渡主,手上有一条河。
他压著林渊打了三炷香。
林渊败了三炷香。
第三炷香的末尾,甘渊手上的那条河,忽然断了。
(https://www.lewen99.com/lw/85170/6408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www.lew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