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论日月湖营垒的双方将帅的指挥水平，孔苌的表现其实要强于杜弘。

    杜弘的布局可以说中规中矩，虽说他临机应变的能力尚可，面对东军的战术能够及时想到应对的办法，数次迟滞对方的推进速度，可实际上东军的推进速度依旧超过了他的事先预期，损伤的数量也很不理想。反观孔苌，即便对方坐拥地利，可他也能用出人意料的办法来进行破解，而且又进退有度，指挥极有章法，对敌我双方的兵力估算也极为冷静，这使得他迅速看出杜弘有设伏的可能，并且及时下达了命令，若东军将士真按照孔苌的指挥行事，汉军营垒恐怕难以抵挡。

    可回到这一轮战事双方交锋的结果上，孔苌到底是落入了下风。

    刘朗率领数千骑兵从土山空隙中飞快奔出，对著杀入土山的东军将士进行迎头痛击。刘朗所部以纵队出击，就像一把把尖锐的刺刀，直接切入东人军阵中柔软的颈部，并且不断向北深入，几乎短短几刻钟，就将东军前队的阵型彻底搅乱，逼迫对方的士卒好似雪崩般往回溃退。

    几乎与此同时，原本与东人进行纠缠的前军汉卒纷纷朝两侧横跑撤退，很快就退出战阵迂回到后方进行休整。而后阵的轮换汉卒则顺著刘朗所部的步伐鱼贯而出，他们其中有一部份著甲持刀跨过壕沟，加入了追杀东人的队伍，另一部分则是肩扛著事先准备好的木桩，在壕沟侧打下木桩，抓紧时间进行紧急布防。

    这无疑是对东军极为不利的情形，而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归根到底便是东军内部的指挥权极不协调。这是大军团作战常常会出现的毛病，因为作战的人数众多，所以各部之间的人心不齐，若不能用强有力的手段进行约束，很难让各部完美执行主帅的命令。事实上即使是以刘羡的威望，也无法彻底做到令行禁止。

    可即使如此，东军内部会出现这样的失误，无疑是极不应该的。但覆水难收，事实就是如此，原因其实也不难理解，一来是在经过刘羡长达一月的攻心战后，东军内部虽未能出现大规模的叛逃，但同样使得大部分人已经心浮气躁，急于迅速取得胜利。二来是他们此前也从未进行过如此大规模的合战，平日要么是十八骑听从石勒的指挥作战，要么是各自作为一方主将作战，如现在这般数人同时主事，一旦产生分歧，就会延误决策的时间。

    反观此时的汉军，杜弘虽然将略不若孔苌，但经过汉军长时间的严肃军纪，各部纵使心怀质疑，但仍然能够大体执行主将的大略方针，纵使以刘朗皇长子的身份，也依旧如此。战争即是如此，一个战略无论多么高明正确，要决定战事的胜负，首先要做到彻底的执行。  

    东人在将士的勇武上隐隐占据上风，但等到了大规模会战后，因为军纪与配合的稍逊一筹，反而在第一轮交锋中落入了明显的劣势。从这个角度来说，石勒此前选择拉长战线避免正面会战，无疑是明智之举。但在此时此刻，战事既已经开启，就只有咬牙硬拼到底了。

    孔苌派人去通报石聪之后，自知此时不能在原地等待石聪，而必须要立刻改善局势，于是拔出腰间的斫刀，高举头顶，然后对左右道：「现在情况危急，诸位是想打胜仗？还是想打败仗？是想葬身此地？还是功名俱显！」

    孔苌的言语可谓掷地有声，一反他平常谨慎细致的常态，周围众人随之一愣，自然回答道：「愿随将军打胜仗！」

    孔苌便又言语道：「眼下前锋已乱，如果任由敌军推进过来，我军溃势将一发不可收拾，到时一场大败，怎能不葬身荒野？当务之急，只能不顾乱军，向前力战，有万夫辟易之勇，不管是南儿还是溃兵，挡我者死！如此才能取胜！尔等有吗？石王就在我们后面看著呢！」    众人这才知道孔苌的意思，原来他是想要不顾溃兵，直接带领众人迎头去与汉军的前锋交战！即使对方是扬名中原的陇西王，也不打算后退半分，胆气实在豪壮。

    他最亲近的亲信马严见状，当即带头行礼，叫道：「末将愿随将军向前力战！宁胜而死，不败而亡！」

    孔苌见状，也不再多说，当即大喝一声，领头往汉军右营处冲去。

    原本在他身边的以马严为首的百余名亲信骑士，眼见主帅单骑冲敌，热血沸腾，纷纷策马随著孔苌冲锋。一旁的郭黑略原本因为战局的突然变化而愕然不已，不知该如何面对孔苌，就在原地沉默多时，但见孔苌也不与他继续争论，直接策马去为前面的东军解围，胸中顿时生出羞愧之意。

    他对左右叹息道：「我平日自诩与孔二伯仲之间，没想到将略差距如此之大，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如今若是再怯战，那如何在我军立足呢？」说罢，他振奋精神，也不顾自己的督军身份，频频向左右大声呼喝，又组织了一批人马，高举著幡旗，将生死置之脑后地发起反冲锋。

    众人腾踊争前，迎著己方溃军杀了上去，没多久就从溃卒中杀出一条道路，正正撞上了刘朗所部的箭头，而且势头极猛，几乎在相撞的一瞬间，就让追击的汉军攻势明显受挫。此情此景，远处的石勒与刘羡都看在眼中。

    石勒原先见己方前锋受挫，本来正对左右发脾气，大骂道：「怎么搞得嘛！孔二平常素来谨慎如常山之蛇，今日怎么如此鲁莽，竟然草草中伏？」

    但见孔苌率部迎上去后，迅速稳定了即将扩散的溃势，他转瞬间喜笑颜开，又对身边众人道：「原来孔二是拼命了！好啊！连他都敢拼命，何愁我军不胜！」

    而刘羡这边自是另外一番情形，本来见前锋的东军被刘朗所部迅速击溃，汉军主将无不兴高采烈，还以为陇西王奋勇进逼之下，己方必然取胜，即使不用本阵出手，东军就已然失败了，继而在相互道贺。没想到敌将在战时还有奇勇，无不相顾失望，如诸葛延没有亲自见过此前濮阳战场的残酷，便忍不住喃喃道：「贼子竟如此勇悍，何以能不退反进？」

    刘羡本人也吐了口气，不过他随即改善心情，对众人说道：「久闻孔苌善用兵，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难怪能与世回相持如此之久，我还道是世回谨慎不敢发挥，却是我想当然了，真是难得一见的强敌。」

    见天子已经放下陇西王能够直接在战场上取得大胜的期望、主动称赞敌将，杨坚心中颇不服气，他问刘羡道：「陛下，眼下交战还未见结果，而陇西王向来以骁勇闻名，自出阵以来，百战百胜，等会说不得将反破虏寇，陛下何必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实话实说罢了。」刘羡微微摇首，多年的征战经历对他最大的影响，就是不会给自己平添没必要的奢望，故而他手指战场分析形势道：「奉药他率骑军出击，初时建功，但后续援军难以迅速跟进，一旦被人挡住，他后继乏力。周围溃兵稍得整顿，便能反过来包围，最多两刻钟，奉药应该就要退兵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战事的发展大体如刘羡所预料的那般，刘朗固然有军中斩将的勇力，但在大规模的战阵厮杀中，也需要合理的战术方能实现，眼下他的进攻方向过於单一，没有其余方向的力量作为牵制，导致孔苌若不给机会，他很难取得单方面的突破。

    反观东军这边，在孔苌亲自出阵之后，东人的溃势得到了明显的缓解，奔逃的士卒见后方压力倍减，相互顾望之下，果然重新加入战局，加上石聪在接受孔苌的调令之后，也派一支骑兵从侧翼进行包抄，刘朗知道情形不妙，便按照杜弘的吩咐开始撤退，结果被石聪、王鸾等人倒过来追逐，不可避免地折损了百余人。

    到此为止，这一轮的交锋就基本结束了，汉军的反攻已然落潮，而东人在猛吃了一个亏后，好不容易止住了败势，可打了这么半天，大部分将士感到精疲力尽，口干舌燥，很难进行再战，更何况之前的乱战中又折损了不少将士，于是孔苌就收拢士卒重新整阵。

    刘羡看到这个景象后，很快就意识到，对面的东军已经支撑不住，应该要进行轮换了，而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战机。若是放任对方进行轮换，那已经厮杀过一场的右营很可能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极可能守御不住。而汉军若是能趁机直接派兵去袭击退下来的东人，对方很难抵御，稍稍处理不当，就会形成溃败之势。事实上，当年的江安之战，刘羡就是抓住了这个时机，一举击败了数倍于己的晋军主力。

    不过与当年江安之战不同的是，石勒的骑军主力正在沙河坡上虎视眈眈，任何汉军本阵的调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这就形成了一道强有力的屏障，注定了汉军不可能轻易前去解围，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对面的骑军主力吃干抹净。可刘羡仍然要派兵去支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东军足够大的心理压力，他也早就做好了打一场大混战的预期。

    故而他很快调兵遣将，先点名桓宣道：「东人既然出了车阵，那我军怎能落后于人？将军可出两千车师上前叫阵，让他们见见本尊的厉害！」

    两千士卒并不算多，但若是结成车阵出击，无论东人的骑军有多少，短时间内都难以进行突破。只要桓宣能将车阵直接推进到东军本阵之前，石勒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设法将汉军车阵歼灭，要么直接让出阵地，调整己方的布阵位置。这就足以纠缠一定的时间，让刘羡对右营施以援手了。

    可话说回来，以两千车兵对阵三万骑兵，这个任务不可谓不重，领兵将领必须要有足够的胆色与气魄才能完成这项艰巨任务。因此刘羡斟酌之后，选择用性格最为沉稳的桓宣来负责此事。

    桓宣自是明白天子的用意，当即沉声应诺道：「请陛下放心，末将必不辱使命！」

    安排完桓宣，刘羡随即又唤来周勰，继续道：「本阵的骑兵不多，也就三千人左右，如今我分一半给你，待桓将军与敌军交战，你就率众去打退下来的东人，不必过多杀伤，扰乱敌方即可。东贼既然烧营而来，抱著的乃是一战功成的决心，只要我军能多次打击对面的士气，打消这股气焰，我军必然取胜！你敢做吗？」

    得到天子的质询，周勰激动无比，作为一个不算年轻的中年人，他仍然一直想要做这种出尽风头的事，也当即允诺道：「陛下，我早就等著这一刻了，就算是段文鸯前来，我也绝不后退半分！」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不过刘羡还是点头应道：「好啊，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接著又做了战事不利的打算，对诸葛延道：「南乔，你带甲士三千稍稍南移，以作两者的接应。」

    总的来说，到目前为止，虽然有少许波折，但战事的大体发展都还处在刘羡的预料之中。东人的将领固然发挥出色，但大军团作战的能力与经验还是有明显欠缺，刘羡只需要用己方丰富的经验来不断调动对方，令东人各部暴露不善配合的缺陷，优势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倒向汉军。

    此时距离两军正式开战已经过了近三个时辰，下了整日的细雨后，霖雨已有停止的迹象，可天空依旧阴云密布，临近傍晚光线昏暗，双方都不得不点燃火把来照亮视野。夜晚大概没有月辉与星光，但在火光的照耀下，四处可见刀剑的寒芒。夜中的战事不仅没有消弭的迹象，气氛反而因此愈发紧张。

    与此同时，刘曜率领五万西军已经进驻到西堤乡，距离睢阳战场仅相隔三十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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