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动了！东军动了！」

    听斥候入帐汇报这个等待已久的消息后，刘羡豁然起身，如一阵风般走到营边的瞭望台上，自此处向数十里外的孟渚泽方向瞭望。此时天空阴云密布，绵绵的雨丝洒落在一片无垠的嫩绿草芽中，可无法熄灭远方的熊熊烈火，刘羡分明看到了一条黑烟连通到九天之上。

    须知此时两地相隔约有四十里之遥，硝烟在此处都可以望见，可以想像当地的火势有多么炽热与壮观。

    刘羡难免因此想到了十三年前的洛阳大火，那是多么残酷的回忆，卫瓘、孟观、文鸯这样的名将因阴谋而死亡，平阳贾氏、渤海石氏、闻喜裴氏这样的名族因杀戮而瓦解，整个中国因为司马氏的争权夺利而血流成河，司马炎的嫡系子孙几乎屠戮殆尽，最后导致魏晋几代皇帝与谋臣的改革与心血毁于一旦，继而演变成整个中国的大乱。

    但现在这场大火是不同的，他知道石勒是在向将士们表达绝不后退的决心，同时也是向自己发起一决生死的挑战。一切从洛阳的烈火开端，那也将在睢阳的烈火中结束。在这十数年熊熊烈火的淬炼之中，造化锻造出了两把最锐利的宝剑，一把是千军辟易，另一把是神锋无影，在这次交锋之后，将只有一把能够留下来，继续开辟赤县神州的道路。

    虽然东军的前锋还没有抵达，但刘羡知道，战事已经从此时开始了。

    东军的行军路线很明确，石勒先分派了一支别动队直往刘羡本阵而来，约有万名骑兵，由石生与支屈六负责，预防汉军在东军落位之前进行袭击，也用以对东军先进攻右翼的意图稍加掩饰。

    而后石勒将大军分为四部，第一部由孔苌、石聪、郭黑略负责，率领三万步卒，率先开赴到汉军右翼东面七里外的木兰亭，然后就地展开布阵，为接下来的第一次进攻做准备。第二部由夔安、王阳、石堪负责，麾下亦是三万步卒，他们将作为孔苌所部的轮换，接替进行斫营。

    第三部则是石勒的本阵，此处几乎尽是东人的精锐骑军，有呼延莫、张越、冀保、吴豫、张举、王华等将领，还有石勒的君子营，张宾、刁膺、鼌赞等人，也一应俱全，亦约有三万众，他们将在木兰亭更北面的沙河坡列阵，等待汉军出阵，随时展开大合战。

    第四部则是段部鲜卑与拓跋鲜卑，他们各有万骑，尾随在东军本阵的后方，他们已经与石勒约好，并不在第一时间接战，而是将在十余里处的两河口观阵，等两军进入鏖战之后，他们将酌情杀入战场，作为一击必杀的杀器。  

    这一连串的大军部署，使得南北两端的阵地相差有三十余里。从出营时就开始飘落的春雨，一直到布阵完成时还没有休止。在霖霖春雨中行军，人们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你身边不停地呼吸，但随著各部的就位，雨水的威力还是发挥出来，人们难免发现，自己的衣甲不知在何时何地都湿透了。

    这时东人们终于感觉到一些凉意，但列阵的繁忙反而让这丝凉意来得恰到好处，东军的士气很旺盛。全军急匆匆从大营出来，直接将营垒付之一炬，是否有些太过冒险了？持这种怀疑心思的人并非没有，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坚信能够取得胜利。趁著春雨排兵布阵，要借著对方的布阵反撒下一张天罗地网，而且己方还有一支援军，这让参战的士众勇气倍增。    有人还说，这场春雨来得非常及时，雨水淋湿弓弦后，守营的南军的箭矢弓弦会变得绵软无力，到我们斫营的时候，他们只能用刀剑与我们近身厮杀，而一旦南主出阵，脚下的土地却还没有被雨水浇透，依旧适合我军跑马厮杀，这完全是上苍都站在我们这一边啊！

    无独有偶，就在东军进行布阵的时刻，刘羡加紧让将士们烧火做饭，在大战来临前吃得更饱一些，好有力气厮杀。这一日他们吃的是从荆南运过来的咸鱼，还有去年剩下来的腊肠，此时全都拿出来蒸了分食，在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诸葛延也振奋士气说：「好雨啊！有这场雨在，贼子行动必然迟缓，想要在雨地斫营，他们使得上力吗？拖上两天，这群人全都要累倒！」

    此语引得众人一阵赞同，刘羡置身其中，则笑而不语。

    对于双方而言，春雨作战都有各自的利弊，但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将春雨视作自己的吉兆。因为这场战争已经拖延得太久了，一年多的时间消磨了绝大部分人的耐心，让大家都只想痛痛快快地厮杀上一场，要么在春雨的沐浴中取得胜利，要么埋葬在春天的泥壤里。

    但刘羡还有耐心，早年在洛阳的数轮激烈的政变中，他早就学会了如何蛰伏。这是小阮公一直教导他的东西，忘掉自己的焦虑与爱恨，用最冷静的目光审视当前的局势。故而在东军出营列阵之际，刘羡就在心里判断对方的用意。

    用过膳后，刘羡再次走到瞭望台上巡视，只见周围旗帜翻飞，战马的嘶鸣穿透了淅淅沥沥的雨幕。

    虽然东军还没有发起进攻，但沿路不断有汉军的侦骑进行回报，这使得刘羡对敌军的布阵有一个初步的了解，所以对于石勒的想法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石勒先派了一支部队到本阵前进行监视，本身就是示弱的表现，而从兵种的分配上来看，大量的骑军被分配到北端，步卒则被分配在南端，就更加说明了他打算打一个标准的围点打援——步卒围的是点，骑军打的是援。那就是要先攻打汉军的右翼，实则逼迫己方的本阵出援，再将之一口气击溃。

    刘羡眯著眼睛心想：石勒的这个判断非常敏锐，如果换做是自己，恐怕也会采用一样的战术。那问题来了，石勒的进攻能达成目的么？

    刘羡在心中进行快速的演算，若东军真毫无保留地轮番猛攻，以右翼目前的力量，撑得住么？右翼眼下拥有杜弘、孟和、刘朗、宋配、谯登、韩璞、刘演、高宝、王真、索�2�9、郑雄、卢谌、陈川、刘瑞、周抚等人，虽说官职各有高低，但按照刘羡事先的安排，重新调整兵力后，下辖两万七千余众，其中有骑兵万人。

    这里面不乏精锐，还有长子亲自坐镇，理论上很难被迅速攻克，可这里面到底有不少湘州军士卒，此前的败仗可能促使他们心生畏惧，若是刘羡岿然不动，拖得久了，士气与军心未必撑得住，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有必要派兵出援，转移右翼的压力。

    那这就符合了石勒引诱自己野战的心意了，所以要把人马压上去，但不能全部压上去。自己应该趁东人轮换之际，背靠营垒先派出一支精兵，前去猛击退下来的东军士卒，与右翼进行响应，如此石勒必不可能坐视。    这就将难题甩给了石勒，如果只是部份精锐，他能够将全军压上么？恐怕不能，因为汉军本阵同样有大量兵力未动，贸然压上就很难进行变阵，反而容易露出破绽，让营垒上坐观形势的汉军有机可乘，所以合理的选择是，他同样也派一支精兵进行阻拦。这样刘羡就能化大战为小战，决战为乱战，逐步消磨东军决战的力量。

    石勒最想见到的场面，无疑是用他的骑兵一锤定音，可刘羡如此就会让合战变成双方单纯的兵力消磨，虽说这同样不是刘羡最乐见的场景，可也处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因为轮番消耗下去，汉军是拥有更多兵力的一方，也拥有营垒可以更好地进行休养，反观东军，一旦不能一鼓作气地取胜，他们就会因为持续地进攻而逐渐疲惫，到最后，自己还有以逸待劳的左翼精锐与汉中军可以摧垮战局，取胜依旧有相当大的把握。

    想到此处，刘羡心中主意已定，他从瞭望台上走下，然后火速招来行台官僚，围绕地图进行军事布置，而在他的帐前，插著一排旗子，旗下一排令兵列队待命。这些令兵在战场上意义重大，无不是百里挑一的骑士，天子的命令由他们飞马传送给各部，同时还负担著打探对面军情的责任。

    现在，刘羡将一道道口令化为军令，由他们传到诸部之中，有些将领接到了天子的军令，他们立马开始做好接战的准备。有些将领没有接到军令，但他们也没有进行质疑，而是默默地厉兵秣马。这便是刘羡几十年在战场上征战积攒的威信，或许有人会不理解他的决策，可很少有人会拒不执行。

    待到第一批传令结束后，刘羡继续在地图上进行标注，再次对负责查探敌情的张启与霍彪问道：「你们过来看看，敌军的部署与这张图上有无出入？」

    大战在即，刘羡必须要再三确信自己的情报没有出现失误，不然自己的应对也会随之出现失误。

    「并无出入。」一一比对之后，两人都做出了同样的答复。

    「好。」刘羡点点头，又问，「今日出阵的各部，预计多久准备好？」

    本阵中被刘羡挑选出阵的共有两万余众，分别是杨坚头、诸葛延、邵续、严嶷、李兴、桓宣、温峤、周勰、王愆期、蔡豹所部。他们将在营外先行列阵，一旦右翼出现不支的迹象，刘羡便将从他们中挑选出战的人马。

    对话只寥寥数语，刘羡身边的行台人员都还没有归来，因为他们也在忙著穿戴甲胄。

    而刘羡却没有再等待他们，而是对一旁的李秀道：「帮我牵一匹马。」    李秀牵来一匹枣骝马，刘羡飞身跨上去。他虽然常年饱受伤病困扰，但动作依旧敏捷。周围的士卒看到了，都不禁一惊。因为刘羡只著一件寻常的袍服，外套红披风，头戴挡雨的斗笠。这种打扮，比戎装射猎还要简单。上马之后，刘羡不做一声，驱马径直向营门奔去。

    「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张启猝不及防，连忙追问道。

    「营前观阵。」刘羡丢下这么一句，绝尘而去，周围的侍从见状，也连忙策马追赶。不知道是谁在进行高呼：「陛下出阵了！快！华盖！旌旗！护卫！」

    刘羡仿佛回到了二十岁在夏阳的时候，他从军营的驰道奔出辕门，一刻也不停歇，后边的人马紧紧追赶，最先赶上来的是旗手，紧接著是护卫，最后是匆匆赶来的行台官员。

    此时已经是晌午，春雨尤未停止，刘羡再次让令兵们驰向四方，严令各部抵达指定位置之后，就地待命，不得擅自出兵。

    刘羡刚下完命令，右翼的杜弘就遣骑使来报告，说对面的东人已完成布阵，即将对他们发动进攻。

    「敌人有多少？」天子在马上问道。

    「这……」骑使稍作沉吟，躬腰回答道，「三万左右，不过后续人马甚多。」

    刘羡展露笑颜道：「你告诉杜使君，后续的人马不是你们该担心的，由我来解决。若是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可派一支奇兵自湖水中泅水出营，这是他们湘州军的绝技，东人必不设防，也可以取胜。」

    眼下虽然还没到水位大涨的时候，导致无法在合战中依靠水师，可日月湖已经可以泅渡了，石勒断断不会想到，湘州军看似濒湖立营，把自己处在了一处绝地，可实际上还有泅水出阵的本领。这也是刘羡任命杜弘为右翼主帅的原因之一，只要湘州军能发挥出这方面的本事，还是有抵御住东军的可能。

    正言语之间，一位肩膀湿透的骑使前来，单膝跪在刘羡面前，刘羡一眼就认出来，他是郭默麾下的骑使，他问道：「元雄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陛下，就在刚刚，一只朱鹭从我军幡旗上盘旋飞过，随后向北而去，郭帅相信这是吉兆！让我告知陛下，他想提前祝贺陛下取胜！」    「好，我知道了，你告诉他，我也相信他能够在此战立下不世战功，不过此刻还不要轻举妄动！」

    郭默的举动自然是按捺不住躁动的幼稚表现，刘羡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此时躁动的并不只是郭默，周围列阵的汉军士卒们望著天子，也无不涨红了面孔，满脸都是激动与兴奋。可见随著刘羡的出阵，汉军将士的士气也达到了顶点。他们似乎等待刘羡在阵前说些什么，刘羡也预感到自己要说些什么。

    可战事面前，许多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什么样的言语才能振奋人心呢？刘羡当然知道答案。他让人把姜维传下来的破旧幡旗高高挂起，幡旗的颜色因岁月流逝而显得浅薄，但不妨碍它依旧激动人心，这就是历史与传承的力量。

    刘羡注视这面幡旗良久，而后猛然抽剑回头，对将士们高喝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将士们等待的也是这一句，他们就如同堆积在一处的干柴，赫然被一颗火星点燃，同时举兵高呼：「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战天斗地的呼喝，犹如雷声阵阵，经久不息。但声势吓不退破釜沉舟的东军将士，在孔苌的指挥下，东人的第一轮进攻已然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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