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千谋用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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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番商讨之后，段匹䃅与段秀叔等人已经拟定了一个初步的刺杀计划。
以石勒如今的身份之尊，出入都有上百名精锐甲士护卫，且如今他们的营垒又为东军大营重重环绕，想要直接找个地点设伏刺杀，无异于痴人说梦。即使成功了，恐怕也逃不脱石虎等人的围攻，最后只能玉石俱焚。因此，若想要成功，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设鸿门宴。
这无疑是个自春秋战国以来就通行的老办法，但贵在简单直接，所以屡试不爽。
不论石勒有多少人马，只要他前来赴宴，身边最多也就四五人，而段部此次带来的军队，足有万人左右，只要一声令下，杀之易如反掌。而一旦石勒被杀，无论东军作何反应，至少段疾陆眷已经被他们拉上了贼船，只有与段匹䃅等人共进退，到那时，他们进可就地固守，退可趁机脱离，东军来不及反应，又忌惮南面的汉军，最后只有溃不成军这一个结局。
计划很简单，但对段匹䃅来说，落地执行起来也存在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那就是以什么名义设宴，才能名正言顺地邀请石勒来段部营中赴宴。若是段匹䃅以个人名义进行邀请，就显得很不自然，毕竟段匹䃅此前一直毫不掩饰自己对石勒的恶意，突然邀请他赴宴，以石勒的机敏，很容易就会察觉到蹊跷。
以段秀叔等人的名义那就更不可能了，段匹䃅好歹还是段部名将，名义上是段部的二把手，而段秀叔这些人连名字都排不上号，设宴邀请简直如同笑话。
因此，若想要成功引石勒赴宴，宴会只能以段部首领段疾陆眷的名义召开。段匹䃅和段骑督议论，觉得此事不是不能实现，和段疾陆眷实话实说，他八成不会配合，但找个理由让他设宴，此事却也不难办。
「我看可汗肯定还是有几分疑虑的，所以上次他就想直接撤军。」密议时，段秀叔为段匹䃅分析形势道，「我看我们可以利用这份疑虑，派个人去和可汗谈谈，就说眼下情势如此恶劣，石勒又迟迟不动，越拖下去，石勒的胜算越小，若他没有什么后招，我们岂不是上当了？所以劝可汗专门设一场宴席，来探探石勒的底，我看可汗十有八九会答应。」
段匹䃅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他随即又问：「不过可汗设宴，石勒这么机敏，未必会赴宴。」
段秀叔说道：「石勒对我部多有仰仗，我们可以偷偷放出风，就说可汗还是想直接率军撤离。他上次不就是亲自来劝了么？这次得到消息，十有八九也会亲自来劝。」
「他若不来，我们又该怎么办？直接说服可汗撤军？」段匹䃅问道。
「只能这样。」 段秀叔说：「现在的情形一日恶过一日，我们的行动要快，不能让人发觉，大人您去说服可汗设宴，我就去买通做饭的侍女，在膳盒里藏刀，然后段骑督听我的号令，只要石勒坐定，到时候送饭时你跟著进去，取出刀来，一刀结果了石勒的性命。到那时可汗必定惊惶，大人您立刻就坐镇大局，安抚人心，把帐外的石勒亲卫都杀了，这就算结了。」
这确实是个办法，不过这一套计谋执行下来，段疾陆眷必然在族中威望大失，段匹䃅说是借机主持大局，但作为刺杀的主谋者，事后必然会得到大汉天子的嘉奖，到时也会对段疾陆眷取而代之。从这个角度来说，段匹䃅的谋画并不仅仅是打算刺杀石勒，实际上也是一次夺权。几人对此都心照不宣，只是没亲口说出来罢了。
总之主意已定，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几人把行动的日期定在了四日后，打算尽快完成此事。起初，一切都非常顺利，段匹䃅先放了两日流言，然后再面见段疾陆眷，正如段秀叔所料，段疾陆眷确实有疑虑，就同意了设宴试探石勒的计划，而石勒在收到邀请之后，也回复说，愿意前来赴宴。
结果就在开宴的当日，一切准备就绪，石勒那边却突然传来消息，说是不来了。理由也很正当，说是君子营那边有几个叛徒事发，和汉军有地下勾结，因为事情紧急，石勒必须要亲自处理，所以请求将宴会延后一日，段疾陆眷也就答应了。
可如此一来，段匹䃅的计划也就被迫延后了。密谋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既诧异于东军之中还有其他人也在暗中谋划，同时又感到十分忧虑，既然有其余人事发，自己难道就会幸免么？于是众人都犹豫是否要继续刺杀。段匹䃅对众人道：「开弓哪有回头箭呢？该做就要做到底！」众人都唯唯应是，就此各自散去。
就在当夜，段匹䃅正该就此入睡歇息，但一想到今日的意外，就难免感到气闷烦躁，突然间他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下就从混沌中惊醒了。打开帐帘一看，来得不是他人，正是段秀叔。
段秀叔满脸慌张，他压抑著不安与焦虑，迅速对段匹䃅说道：「大事不好了，今晚我去找段骑督议事，结果发现他的帐内无人，再一问他的侍卫，说是出去已经半个时辰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估计他现在是去跟可汗告密去了！」
几乎是前后脚，外面的侍卫就又来禀告说，段末波奉可汗命前来传话，请段匹䃅前去见首领一趟。段匹䃅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连忙问道：「他带了多少人马？」侍卫说：「有不下百骑，已经围住院落了。」
段匹䃅闻言大惊，他此时身边不过数十护卫，万一段末波是前来拿问的，自己该如何是好？
段末波不仅是段部中最大的亲石派，也是段疾陆眷身边最为亲信勇猛的武人，据说他曾经拿一把短刀就格杀过老虎。段末波完全不等回报，自己带了十余人就闯了进来。见段匹䃅和段秀叔都坐在席上，还不及起身，他就冷笑连连，冲段匹䃅大声说：「可汗请大人立刻前往商讨军事。」
段匹䃅甚是窘迫。就回答道：「今日晚了，不如明日再去面见可汗吧。」
段末波瞪眼怒道：「可汗大人有令，让你即刻前去帅帐！」话音刚落，他右手握住刀，抢先一步，左手就欲抓住段匹䃅的胳膊。 恰在此时此刻，原本就跪在一旁的段秀叔突然站起身，抽刀就朝段末波刺来。而段末波早就防著他了，行云流水般抽刀架住了段秀叔，接著一使力气，反将段秀叔推出几步。可双拳难敌四手，他防得了段秀叔防不了段匹䃅，段匹䃅同样也是族中闻名的勇士，他见段末波分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段末波的胳膊，又抽冷子给了段末波一拳，接著一声令下，已经聚过来的侍卫都要抽刀杀人。
段末波见对方反应神速，知道自己还是有些鲁莽，疼痛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捂著肚子就往院外跑，随从们也就哄然而出。
事已至此，段匹䃅知道自己在段部已无立身之地，立刻就拔刀呼道：「都随我杀出去夺马！」
一行人连披甲都来不及，持弓提刀，从里面一起涌出来，对著外面的骑兵胡乱放箭。段疾陆眷不想将家丑外扬，对此事还没有大肆声张，所以准备也有所不足。外面的人还没下马，突然遭到一阵乱箭，先损失了若干人马，才纷纷跳下马来与冲出来的人对射。段匹䃅不避死伤，只管著上来杀人夺马，周围的马队则围上来猛攻。
混战之中，段秀叔等人皆遭受重创而死，只剩下段匹䃅等十数人突出了军营，他们甩脱了身后追兵，然后绕了个弯子，就直接去睢阳投奔汉军去了。
次日一早，刘羡听说段匹䃅来降，大喜过望，急忙召见，挽手引之入座，相待颇为殷勤。而段匹䃅甚是羞赧，他把自己所知一一言之，又谈及此次自己策划的行动，连连自责道：「在下识人不明，策划不密，致使得有此祸事，不然必能拿石勒人头，前来献给陛下。」
刘羡闻言，不禁失笑，他先看了看在场作陪的刘翰，又回过头来叹息道：「渤海公也不必自责，这么说来，你昨日功亏一篑，也不是偶然，我们也有过失哩。」
原来非常凑巧，刘羡派人联络君子营的徐光反水时，徐光为了荣华富贵，咬牙也要对石勒行刺。可徐光本是士人出身，不擅长掩饰神情，在联络同党期间，他举止失常，言语不定，很快就被石聪看出不对，石聪当即派人尾随监视，半日便获悉了徐光的阴谋，将其火速拿下。
说到此事，刘羡难免摇首道：「眼下我占尽优势，没有必要使用这种小道来取胜，只要东贼的战意就此不断瓦解，我就是举兵寻战，又有何可惧呢？所以我曾派人劝阻徐光，让他不要行此事，没想到他还是一意孤行，没想到还连累到了渤海公。这样几次失败后，剩下的人反而以为石勒有天神附体，对石勒愈发唯命是从了。」
「还是得打一仗。」刘羡做出判断，他对段匹䃅道，「石勒现在如此窘困，却还是不进不退，渤海公可知道，他究竟在等些什么？」
段匹䃅也感到疑惑，因为以他的身份，只能参与到段部的决策，对于石勒的具体布置，他也只能靠流言来打听罢了。
刘羡并不为难段匹䃅，很快安排人送他去歇息，然后回到行台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这确实是目前刘羡最大的疑惑，以他对石勒个性的了解，身处如此绝境之下，石勒应该早就发起决战了才对。现在这种毫无动静，就如同在孟渚泽旁边等死的情形，实在显得蹊跷。难道是想让自己放松警惕？但以这场会战的重要性，将决定刘羡事业最后的成败，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松警惕的，石勒也应该知道这一点。又莫非是石勒还能从别的地方拉出援兵么？
刘羡在心中暗自计算，石勒已经无援兵可派了，唯一能请求的援兵，只可能是刘聪所部。但仔细想来，这很难实现。主要是东人与西人之间仇怨极大，石勒背叛过刘聪，刘聪同样也对石勒趁火打劫，此次两边能够同时出兵相呼应，就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若让他们同时出现在一个战场上，真是难以想像。
不过即使如此，刘羡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早在二月时就传信李矩，让他小心监视荥阳与洛阳方面的西人，一旦对方产生往东的异动，就要尽快告知自己，以便提前做好准备。
但刘羡也知道，这个任务对于李矩来说太过于沉重了，他手下不足两万人，手中又丢失了数道山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很难第一时间探得西人的消息。
而不管西人来不来，马上就是石勒的最后期限了。此时已经是三月中旬，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笼罩在中原土地上，每日早晨都有晶莹的露珠沾染在柳叶与草芽之间，若石勒再拖延时日，等到一场大雨呼啸而至，他的骑军将再无用武之地，换言之，刘羡将不战而胜。
且在此之前，魏浚所率领的汉中军此时也已经抵达谯县，正在进行临时休整，他们作为刘羡的预备队，此时距离睢阳大营不过一百余里的路程，而且有谯梁渠作为水运通道，若是急行军，一日便可抵达。因此，即使西军真的参战，刘羡也有援军可调，仍然是胜算更多的一方。
刘羡反复思量自己对全局战事的布置，他认为自己在所有方向都尽了全力。这一年多以来，他为了战胜石勒，可谓是耗尽了生平所有心神，从未有过这样一场战事让他倍感煎熬，但现在，刘羡已经竭尽所能地编织了一张罗网，接下来就是看石勒什么时候会撞进来，他知道，石勒一定会撞进来。
事情的走势也正是如此，在接连经历了徐光、段匹䃅两次暗杀事件后，石勒在帅帐中静坐半晌，独自惆怅良久。思索之余，他感到一切的谋略都已用尽，除去剩下孤注一掷的选项外，再也没有更好的计策，而且时间紧急，不容再拖。
故而就在段匹䃅逃走的次日夜晚，石勒将麾下所有的将领都召集一堂，正式了召开这次中原战事的最后一场军议。面对著众将的注视，石勒依旧保持镇定，他心想，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都将压上自己的所有筹码，让一切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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