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不同
第500章 不同
白平看得呼吸微窒。他虽然经历过战斗,见过生死,但如此大规模、如此赤裸直接、
且发生在非人异类之间的互相吞噬,还是第一次目睹。
这比之前海盗的袭杀更让他感受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震撼与寒意。在这里,没有道德,没有怜悯,只有最纯粹的生存的欲望。
他新生的「归一」神意,在这种极度混乱、充斥著无数狂暴、贪婪、痛苦、垂死意志的场域边缘,微微震颤著。它本能地尝试去「理解」这种混乱,去「统合」那无数冲突的意念,却发现如同蚍蜉撼树,只能勉强守住自身清明,不被那原始的杀戮气息所侵染。
「看到了?」不知何时,高见走到了他身边,目光同样投向那片逐渐平息的、只剩下残渣和扩散污浊的海域,声音平静,「这就是东海深处的日常之一。在这里,很多所谓的妖」,其存在方式,其晋升路径,都与内陆妖兽迥异。互相吞噬,融合异种精华,乃至掠夺残魂,都是它们变强的常见方式。所以,东海的水妖往往更加诡异,能力更加杂驳难测。」
他顿了顿,看向白平:「你的归一」神意,在此地磨砺,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但记住,守住本心,不要被这种纯粹之意所同化。你要的归一,是海纳百川后的升华,而不是变成另一个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白平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淡淡腥咸和远处飘来血腥味的空气,重重点头。
船只继续在靛青色的海面上破浪前行,日复一日,除了变幻的天色与无尽的海水,似
平再无他物。这种单调与空旷,对初来乍到的白平而言,既是修炼心性的磨砺,也隐隐带来一种无形的压抑。
直到某一日,天空铅云低垂,海风带著不同寻常的躁动。
一道迅疾的影子,如同撕裂灰幕的闪电,自远方天际歪歪斜斜地疾掠而来,后方紧跟著另一道更加庞大、充满凶戾气息的黑影!显然是一场空中追逐。
前面那身影越来越近,竟是一只羽翼华丽、但此刻翎羽凌乱、沾染著血迹的大鸟。其形似鹰隼,却更为修长优雅,通体羽毛以青金色为主,尾羽极长,闪烁著风系灵光,只是此刻灵光黯淡,飞行姿态踉跄。
它显然发现了海面上这艘唯一的船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发出一声清越却带著焦急的鸣叫,奋力收敛双翼,如同失重般朝著甲板俯冲降落!
「砰!」一声闷响,大鸟重重摔在甲板上,滑出一段距离,激起些许木屑。
它挣扎著想要站起,却牵动了伤口,青金色的羽毛下渗出更多血迹,气息萎靡。
几乎同时,后方那道庞大的黑影也追至船只上空,那是一只更加狰狞、翼展近三丈、
羽毛黑红相间、鹰钩喙如同弯刀的凶戾妖禽。它盘旋著,发出威胁性的尖啸,冰冷的鸟瞳死死锁定甲板上的伤鸟,又忌惮地扫过船只,似乎在评估下方人类的实力。
白平早已警觉,见状上前一步,挡在伤鸟前方,五境气息不再掩饰。望向空中那凶禽o
高见则依旧在舱室内,抱著海图研究,完全没在意外面的情况。
或许是感受到白平那凝练沉稳的气势并非易与之辈,也或许是不愿在海上与不明底细的人类修士冲突,那黑红凶禽不甘地长啸数声,最终悻悻地振翅高飞,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危险暂时解除。
甲板上的大鸟松了口气,周身光华一闪,身形迅速缩小、变化,最终化作一名穿著青色羽衣、面容清秀却带著疲惫与惊惶的年轻男子模样。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伤痕,手臂处羽衣破损,露出下面泛著青金色的皮肤和一道爪痕。
他朝著白平和高见深深一揖,声音带著风尘仆仆的沙哑与感激:「多谢二位前辈出手相救!在下风翎,自东海青岚屿而来,迁徙途中不幸被盯上,一路追杀至此————若非遇到贵船,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他言辞清晰有礼,举止也带著一种属于妖族修士的矜持与修养,与白平想像中茹毛饮血的妖兽截然不同。
据风翎说,他们此刻所处的这片海域,是通往瀛州的一条近路航道,但也是出了名的危险。不仅因为洋流复杂、常有隐匿的暗礁和漩涡,更因为这片海域灵气紊乱,滋生了许多古怪难缠的海妖和凶禽,加之地处偏僻,少有大规模船队经过,一旦出事,求救无门。
他能在这里遇到高见和白平的船,确实是走了大运。
白平见这鸟妖风翎谈吐不俗,神态友善,又身受重伤颇显可怜,心中不免生出恻隐之
心。他看向高见,高见不置可否,没管。
于是,白平便取了伤药,又匀出些清水和干粮,让风翎在甲板一处避风的角落暂时安顿下来,疗伤休息。
接下来的几日,风翎伤势渐复,与白平的交流也多了起来。他谈论起青岚屿的风土,东海各处的奇闻,迁徙路途的艰辛,以及对修炼的一些见解。
言谈之间,逻辑清晰,甚至颇有几分雅趣,除了本体是妖,其言行举止、思维方式,与白平在内陆结识的那些散修道友并无太大区别。白平渐渐放下了最初的警惕,甚至觉得这风翎是个可以交谈的「朋友」,对东海妖族也有了新的认识一原来东海也不是全是怪物,也有如此知礼明理、与人为善的存在。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那时天色微明,海面上弥漫著淡淡的雾气。白平结束晨课,走到船边透气,却看见风翎正蹲在船舷旁,背对著他,似乎在处理什么。
白平定睛一看,不由得头皮一麻!
只见风翎手中抓著三四条仅有手指长短、通体近乎透明、体内有微弱七彩光华流转的奇异小鱼。
这些小鱼显然并非凡种,它们竟然在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带著痛苦与哀求意味的声音。
它们口吐人言,求救道:「别吃————别吃!」
而风翎,却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甲轻轻一划,便剖开一条小鱼的腹部,手法熟练。然后,在清晨的微光与薄雾中,他就那样将还在微微扭动、散发著精神哀鸣的小鱼,直接送入了口中,咀嚼起来。脸上甚至还带著一种享受的、补充了精气的满足神色。
另外几条小鱼在他手中徒劳地挣扎,精神波动更加恐惧、绝望。
「住手!」白平又惊又怒,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变调,「风翎!你在做什么?!这些鱼————它们已开灵智!」
风翎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了一跳,口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嘴角还沾著一丝微不可察的、泛著七彩光点的血迹。他看到白平铁青的脸色和愤怒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浮现出惊慌与不知所措。
他慌忙将手中剩余的小鱼双手献上,自己「噗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身体微微发抖,以头触地,声音带著十二分的惶恐与不解:「大————大人息怒!是————是在下的过失!」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惧怕,仿佛完全不明白白平为何发怒,只是本能地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触怒了这位「救命恩人」兼「强者」。
他看了看白平,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方才丢下小鱼的海面,犹豫了一下,用更加卑微、带著试探和讨好意味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是嫌这些「灵荧鱼」品相不佳,还是————处理得不合您口味?」
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语气甚至带著一丝委屈:「要不————您先吃?下次,下次在下一定寻更好的食物孝敬您!」
白平的质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并未在风翎心中激起他预期的波澜或愧疚。风翎只是更加惶恐地将头埋低,脊背微微颤抖,毫不犹豫地应道:「大人您说的是!」
他的回答里没有思考,没有纠结,没有半分对于「吞食开灵幼苗」这件事本身对错与否的迟疑。仿佛白平指责的不是某种道德或伦理的缺失,而仅仅是指出了他行为中某个可能惹强者不快的「失误」。
服从愿意庇护自己的强者,逃离想要吃掉自己的强者;庇护愿意服从自己的弱者,吞食那些自己不在意或无法反抗的弱者一这在风翎的认知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潮汐般规律的理所当然。他生于东海,长于迁徙,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生存法则,皆熔铸于此。没有善恶的纠缠,只有强弱的位置与生存的需求。所以,当白平这位「强者」表现出不悦时,他唯一的反应就是修正行为,迎合强者,至于行为背后的逻辑本身?那根本无需质疑。
白平看著他这副唯唯诺诺、却眼神深处依旧茫然的模样,胸中的怒火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冰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换了个问题:「你平时————就吃这个?」
风翎悄悄抬眼,瞥见白平脸色稍缓,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怠慢,老实回答:「那自然
不是————都是有什么就吃什么。运气好时能寻到些年份足的灵藻、蕴含月华的蚌珠,或是捕猎些未开灵智但气血充沛的大型海兽。像灵荧鱼」这类刚开灵智、灵气精纯却没什么反抗之力的小东西,算是————不错的零嘴。」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怎么了?是————是这类「灵材」不合规矩吗?」
他问得认真,是真的在困惑「规矩」是什么,而非质疑「吞食开灵生灵」这件事本身。
白平沉默了。
是啊,不吃这些,他们吃什么?
东海灵气虽然总体量不小,但分布极度不均,且紊乱狂暴,直接汲取效率低下,风险也高。对许多妖族乃至底层修士而言,通过吞食其他蕴含灵气、尤其是同属生灵精华的东西来修炼、补充、甚至进化,是一条被无数实践证明可行的道路。效率或许残酷,但————
有效。
可是————
「开了灵智的生灵,也是可以互相吞食的吗?」这个念头在白平心中翻涌,「明明可以互相理解,互相交流,甚至像风翎这样,能化作人形,言谈清晰,分享见闻————却也在理所当然地互相吞食,将彼此视为灵材」、「零嘴」?」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与寒意。
这就是东海吗?
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演绎得如此赤裸,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从水妖的互相吞噬,到风翎对灵荧鱼的态度,莫不如此。这里似乎没有「同类」的概念,只有「可利用」与「需警惕」的分别。
然而,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另一个更加冰冷、却也更加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不对,这不只是东海。
他的思绪猛地跳回了神朝内陆,跳回了那场导致他追随高见离开的根源。
水妖吞噬血肉,风翎吞食灵鱼————这和世家,其实没什么区别。
在神都,他们虽不直接生啖血肉,但却用更加系统隐蔽的方式,挥霍著无数人的潜力、希望与未来。
文明高雅的门第与礼仪之下,吞噬的是其他人改变命运的可能。
水妖吞噬血肉,风翎吞食灵鱼,世家————吞噬人的前程与希望。
本质上,有何不同?
只是吃人的时候,吃的比较文雅而已。
本质上,有何不同?
用的不是利齿,而是规则;流的不是鲜血,而是绝望;咀嚼的不是筋骨,而是被碾碎的梦想。那盛宴更加漫长,更加精致,也更加————深入人心,甚至让许多被吞噬者,都未曾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当作「食粮」。
白平站在那里,海风吹拂著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心头骤然涌起的明悟与沉重。
他看著眼前依旧跪伏在地、不明所以的风翎,眼神中的愤怒早已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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