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王爷我想去看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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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建武二十三年,秋。
京城外的长亭坡上,寒柳已染金霜,风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离别时欲说还休的叹息。萧易炀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半块陈旧的墨玉,那是他早逝的父亲留下的遗物。他背着一个沉甸甸的书箱,箱底垫着几卷泛黄的古籍,表层则整齐码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亲手誊抄的策论底稿——那是他在李烨王府中三年,晨昏苦读的心血。
长亭下,李烨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高束,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着几分化不开的沉郁。他身为大乾皇帝胞弟,封号靖王,手握京畿卫所部分兵权,朝堂之上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此刻,他没有王爷的威严,只有故人离别的怅然。身前的石桌上,温酒早已凉透,两只白玉酒杯静静伫立,酒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酒膜,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易炀,再饮一杯吧。”李烨提起酒壶,将凉酒缓缓倒入杯中,声音比秋风更添几分寒意。他的指尖微顿,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如同他心中无法抹去的牵挂。
萧易炀微微欠身,双手接过酒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入掌心,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他抬眼看向李烨,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书生特有的风骨,却也藏着几分不舍:“王爷,酒已过三巡,再饮,怕是误了行程。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还望王爷多珍重。”
李烨凝视着他,眼前的青年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藏着星辰大海。三年前,萧易炀以乡贡进士的身份入京,因一篇《边策疏》言辞犀利、见解独到,被当时正在搜罗人才的李烨看中,邀入王府做了幕僚。这三年来,萧易炀不仅为李烨草拟了无数精准得体的奏章,更在几次朝堂危机中,以过人的智慧为李烨化解了不少麻烦。两人亦师亦友,朝夕相处,早已超越了王爷与幕僚的界限。
“本王知道,你心怀天下,不甘只做王府中的一盏清灯。”李烨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萧易炀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期许与嘱托,“你想去看看这大乾的山河,想去底层体察民情,想去边境见证烽火,本王不拦你。只是这天下并不太平,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江湖之中鱼龙混杂,你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务必小心行事。”
萧易炀心中一暖,将酒杯中的凉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让他眼眶微微发热。他将酒杯轻轻放在石桌上,声音沉稳:“王爷的恩情,易炀没齿难忘。三年来,王爷的信任与扶持,让易炀得以窥见朝堂真谛,习得处世之道。此去,易炀定会谨记王爷教诲,谨言慎行,若有机会,必当为大乾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也不负王爷今日之托。”
李烨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靖”字,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入手沉重。他将令牌递给萧易炀,沉声道:“这是靖王府的通行令牌,持此令牌,大乾境内,无论是驿站、关卡,还是靖王府的外围势力,都会为你提供方便。若遇危急之事,可持令牌前往当地卫所或官府求助,一般官员见此令牌,都会卖本王一个薄面。”
萧易炀看着那枚令牌,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令牌的分量,那不仅是一份便利,更是李烨对他无条件的信任。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双手接过令牌,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贴身藏好:“易炀多谢王爷。此令牌,易炀定当妥善保管,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
“你不必有此顾虑。”李烨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本王赠你令牌,本就是为了让你能平安顺遂。你记住,无论你身在何方,无论你遭遇何种困境,靖王府永远是你的退路。若哪天累了,倦了,随时可以回来,王府的书房,永远为你留一盏灯。”
风又起,吹乱了萧易炀的发丝,也吹落了李烨鬓边的一缕墨发。萧易炀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对着李烨深深鞠了一躬:“王爷,保重。易炀,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回头,转身踏上了南下的官道。青布长衫的身影在秋风中渐渐远去,背着沉甸甸的书箱,步履坚定,没有一丝迟疑。他知道,身后有一双目光在默默注视着他,那目光里有牵挂,有期许,有担忧,更有信任。这份情谊,他此生难忘。
李烨站在长亭下,看着萧易炀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拿起石桌上的酒杯,将剩下的凉酒一饮而尽,心中一片空落落的。身旁的侍卫统领秦昭低声道:“王爷,风大,咱们回宫吧。萧先生聪慧过人,又有王爷的令牌在手,定能平安无事。”
李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秦昭说得对,可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他太了解萧易炀了,这个书生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着一股执拗的韧劲,心怀苍生,却不懂变通,这般性子,在这复杂的世道中,难免会遭遇坎坷。“派人暗中跟着他,”李烨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必打扰他,只需在他遭遇危险时,暗中出手相助。另外,随时传报他的行踪。”
“属下遵命。”秦昭躬身领命,悄然退下,留下李烨一人伫立在长亭中。秋风卷着落叶,环绕在他身边,寒柳依依,像是在为他送别,也像是在为远方的书生祈福。
萧易炀一路南下,脚下的官道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景色也从京城的繁华喧闹,变成了乡村的宁静质朴。他没有选择乘坐马车,而是徒步前行,只为能更真切地感受这大乾的山河大地,体察底层百姓的生活疾苦。每日清晨,他迎着朝阳出发,傍晚时分,便在沿途的驿站、客栈或是村落中歇息。一路上,他看到了辛勤耕作的农夫,听到了商贩的吆喝声,也见证了百姓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这日,天色将晚,萧易炀走到了一个名为“清风镇”的小镇外。远远望去,小镇依偎在青山脚下,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他加快了脚步,想要在天黑前进入小镇,找一家客栈歇息。可就在他即将踏入小镇之时,却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打骂声和哭泣声。
萧易炀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只见小镇入口处,几个身着黑衣、面带凶光的壮汉,正围着一个老妇和一个年轻女子,动手动脚。老妇紧紧护着年轻女子,一边哭泣,一边哀求:“各位大爷,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没有钱啊……”
“没钱?”为首的壮汉冷笑一声,伸手一把推开老妇,老妇踉跄着摔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壮汉盯着年轻女子,眼神贪婪:“没钱?那就把你女儿交出来,给我们家公子做妾,保管你们母女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年轻女子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挡在老妇身前,对着壮汉怒斥道:“你们这群强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壮汉哈哈大笑,语气嚣张,“在这清风镇,我们家公子就是王法!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便伸手去抓年轻女子的胳膊。
萧易炀见状,心中怒火中烧。他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深知“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更见不得这般欺凌弱小的行径。他快步上前,挡在年轻女子身前,目光坚定地看着为首的壮汉,沉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强抢民女,欺压百姓,就不怕朝廷律法制裁吗?”
为首的壮汉上下打量了萧易炀一番,见他身着青布长衫,背着一个书箱,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眼中顿时露出不屑之色:“哪里来的酸秀才,也敢管爷爷们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萧易炀没有退缩,依旧挡在母女俩身前,语气沉稳而有力:“我乃大乾书生萧易炀,今日既然撞见此事,便没有袖手旁观之理。尔等速速退去,放了这对母女,否则,我定当前往县衙,将尔等的恶行一一告发,让你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告发我们?”壮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子,你知道我们家公子是谁吗?我们家公子是县令大人的小舅子,你去告发我们,简直是自寻死路!”
萧易炀心中一沉,没想到这伙人的后台竟然是县令。他知道,在这种小地方,官官相护、权钱勾结的事情屡见不鲜,想要通过县衙来惩治这伙人,恐怕并非易事。可看着身后老妇和年轻女子无助的眼神,他又不能就此退缩。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旧坚定:“就算你们家公子是县令的小舅子,也不能无法无天,肆意欺压百姓。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若县衙不管,我便去府城,府城不管,我便去京城,总有说理的地方!”
为首的壮汉见萧易炀如此固执,顿时恼羞成怒:“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酸秀才!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爷爷就成全你!”说着,便挥拳朝着萧易炀打来。
萧易炀自幼苦读,未曾习过武艺,见状只能侧身躲避,却还是被壮汉的拳头擦过肩膀,一阵剧痛传来。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心中明白,仅凭口舌之争,根本无法震慑这伙恶人。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怀中的靖王令牌。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入怀,将那枚玄铁令牌取了出来,高高举起。
令牌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上面的“靖”字清晰可见。为首的壮汉看到令牌,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眼中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敬畏与恐惧。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萧易炀连连磕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人是靖王府的贵客,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恕罪!”
其他几个壮汉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有丝毫动弹。他们虽只是地方上的恶奴,却也知道靖王李烨的威名,更知道靖王府令牌的分量。持有这枚令牌的人,要么是靖王的亲信,要么是靖王府的贵客,绝非他们所能招惹的。
萧易炀心中松了一口气,收起令牌,沉声道:“尔等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本就罪该万死。今日看在你们知错能改的份上,暂且饶你们一命。速速退去,日后若再敢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定当严惩不贷!”
“是是是,小人遵命!小人再也不敢了!”为首的壮汉连连磕头,随后带着其他几个壮汉,狼狈不堪地逃窜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危机解除,老妇和年轻女子连忙走上前,对着萧易炀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萧易炀连忙扶起她们,语气温和:“老人家,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书生的本分。你们没事吧?”
老妇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感激地说道:“多谢公子关心,我们没事。若非公子出手相救,我女儿今日恐怕就要遭人毒手了。公子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女俩没齿难忘。”
年轻女子也对着萧易炀施了一礼,脸颊微红,轻声道:“小女子林晚晴,这是我的母亲。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方?日后也好报答公子的恩情。”
“我叫萧易炀,并非本地人,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书生。”萧易炀笑了笑,语气温和,“报答就不必了,只要你们母女俩平安无事就好。天色已晚,你们还是尽快回家吧,日后多加小心。”
林晚晴抬头看了看萧易炀,眼中带着几分感激与敬佩:“公子,天色已晚,小镇外不安全,您若是还未找到歇息的地方,不如到寒舍暂住一晚?寒舍虽简陋,却也能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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