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卫帝忧身后 掌门沐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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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卫帝忧身后 掌门沐夜风
玄穹宫中玄穹宫的晨雾还未散尽,殿内鎏金柱上盘著的龙纹在昏淡的光里若隐若现,案头那盏星图灯燃的是西海鲛人油,火焰幽蓝,映得卫帝指间的朱笔也染了层冷光。
卫帝正在御案上批阅不停,手中朱笔时不时勾勒一二、待得发往外朝过后,却就是决定了万千修士的生死故事。
在旁侍立的魏大监看得此幕稍有忧色,毕竟今上初登大宝时候,成日里头却都是将自己锁在闭关室中。
这军国大事,真就是交予宗王、宗正与这满堂朱紫来做议论。
但近些年来,今上却是愈发的留恋在这几尺案牍之上,连带著殿内的薰香都换了性子。
从前爱燃提神的「醒神香」,如今却换成了温润的「安魂香」,说是能缓心神,可魏大监总觉得,这香燃得久了,倒添了几分暮气。
晓得利害的魏大监自不会以为这是好事,可除了担忧之外,他却也难做成什么,只能常伴在卫帝身边。
待得年头渐长过后,便连些位份颇低的宫嫔私下里都开始说起酸话、妒忌起魏大监能常常随侍驾前。
待得案上的薰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开,殿内那股温润的香气淡了些,露出几分灵木简牌的原来味道。
魏大监捻起香饼、近到案前时候,一直缄默的卫帝方才开腔问道:「大监,拨往宪州的物什可都已经备好了?!你可要盯紧了些,免得那些悭吝人坏了事情。」
「禀陛下,结金丹方、采自御苑中的一十二样宗室栽培的灵根种子、还有那葬春家才从两河道呈送过来的生死枯荣之法皆已备齐。」
「其他的呢?结婴灵物呢?!」卫帝追问言道。
「一阶各色丹丸万瓶、二阶各色丹丸两千、三阶各色丹丸五百都已备了整齐。
五万石红灵谷、各品签军符万枚、二阶星灰符纸千匣、三百六十五尊二阶战傀、两条封好的三阶上品灵脉亦也凑得八成。
霜锋洞天、朗月洞天都已请了禁中地师拾掇干净,尽可搬迁过去;将军同样应承了搬山之事,愿得同发往宪州的船队一道前去。
册封武宁侯家大娘子的诰命文书,皇后娘娘那里亦也落好了印,只待春官存档、便就能一同发出。」
听得这里,卫帝却还是稍稍蹙眉,只又道:「大监,你道这尚公主一事...」
「费家女到底元寿未尽,陛下还是莫要操之过急。」魏大监虽然是如此言语,然内中却还有一句话未有讲得出来:「亲附九皇子一系的高官们正恼火秦国公手下又出人物,此时哪里肯干?!且费家人似也不愿意失了位置。便连玉昆韩家听得费晚晴暂居阳明山过后,似都颇为赞许...
这右相韩永和狠心归狠心,做事倒也灵活得很。便算费家离了颍州,自斩落了玄松过后,却又与这姻亲搭上了线。
两家人现下竟是又好得好似蜜里调油、真个没得半点儿隔阂似的,也是奇怪。」
卫帝是做了多少年的这天下共主、哪里能觉不出魏大监这言犹未尽之意。只是他只迟疑一阵,却也未有纠结此事、轻声再问:「那结婴灵物又...」
言到一半,便连卫帝却也失声笑了出来。
而今匡姓宗室之中满打满算才也就三名真人,便算将沈灵枫与眼前的魏大监亦都算到一路,却也不过五人罢了。
这般境况,宗室怎么能舍得本就不多的结婴灵物施于外人?
「还是从前太过小气,这时候加注却也事倍功半。」卫帝摇头轻笑,不做多余感慨,便就又与魏大监发了交待:「再从亲勋翊卫羽林郎将束正德部调拨五千具道兵甲仗、待得上述筹备之物凑齐过后,便就一齐由宗室船队发往宪州去。」
「陛下,此等厚遇已算难得十分,武宁侯是晓得忠义之人、定会感念陛下恩德。」
魏大监看出来卫帝似有不满、宽慰言道。
「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这些物什是够一金丹感恩戴德、但若对于元婴而言,却也只算看得过去。
不过这世上事情哪能事事都做得那般周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总要比其成了元婴过后再做抚慰来得简单。」
卫帝悠悠念道,魏大监在旁发问:「陛下真就如此看好武宁侯,笃定他能结成元婴?!」
前者嘴角一扬,又重新将目光挪回到御案上的一枚枚简牍之上、垂首言道:「这天下除了琉亭之外,哪个真就能笃定自己能成元婴?这康大宝总要比旁人胜过一些不是?
费叶况这识人有术...当真了得,费家只用得那点儿资粮、便就拾回来了这么一位嫡婿。他看人,却要比修行强出太多太多...」
卫帝语气里头似有唏嘘之意,显然也对这费叶沉身殁之事颇为遗憾。
魏大监自要附和一通,然他才开口言过几句,卫帝便就又言及起了拾掇两河道的事情。
从前任谁从前都未想到,盘亘两河道数千年的两家元婴宗门竟会在百余年间便就各自败落下来。
遭仙朝借著匡琉亭结丹之势、大兵伐灭的血剑门还能说是遇了匡家宗室处心积虑的一番设计。
然葬春家唯一一名元婴真人殒在了山北道凤鸣州,这却真就是意外之喜。
本来匡家宗室便算再怎么想要将两河道尽收囊中、但葬春家到底是有阵前反正之功、却也需得稍稍顾忌体面。
便算玄松真人再是赢弱,但卫帝要想对葬春家动作,自也要等到前者咽气过后、才好计较。
孰能知晓玄松真人这番费尽心思打通门路,甚至还与左右二相、南北宗王那里拜访求请一阵,才终于得了这大卫天下坐视他攻伐费家的默许。
得来的,竟却是令得葬春家从大卫仙朝这元婴门户中除名的结果。
这般一来,卫帝固然失了一能驱使些年头的元婴真人,但过后要想在两河道做些文章、反还失了许多掣肘。
葬春家门人尚在,仍可以迁往他道、继续为大卫宗室来做棋子;
两河道算得丰饶,且又毗邻京畿,自是卫帝眼馋的热土;
且更为关键的是,做这些事情不消遭人议论他匡家人惯来刻薄寡恩、只晓得鲸吞麾下这些依附的门户。
这一切种种,自都是康大宝此番作为关键人物为宗室带来的好处..
卫帝是想做一慷慨的恩主,尚公主的念头不是一时兴起。毕竟只看康大宝金丹境内便就有此气象,焉知他异日成婴过后、又会是何等风采?!
但他已老,许多事情,却也难得如从前那般乾纲独断。
值这元寿将尽时候,便连从前无有的那优柔寡断的毛病亦都攀到了身上来。
不说多了,若只往前倒退一百年,他或都不会在九子与匡琉亭二人之间那般为难。
「万事待慎勇此次结婴过后再定...」
卫帝心头念过一声,却又全神贯注地投到了案上那些简牍上头。
毕竟他而今修行已无意义,终也要尽力将这天下多收些回来才是。
「只剩一甲子了...慎勇?琉亭?」
渐渐的,卫帝似是在手上简牌的字里行间里头看得了将来坐这位置的人是如何辛苦,倏然间又想起来了自己初登大宝、还能意气风发的那个年头。
案上简牍还留著灵力镌刻的余温,卫帝指尖拂过「宪州」二字,指腹磨过木简细纹,像在摩挲这天下的脉络。
倏地,他没来由的又叹一声、跟著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殿顶悬著的星图灯上。
灯光昏昏,映著他鬓边霜白。
这大卫天下的风,终究要吹向后来人,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在余日里,为这盏匡家宗室的残灯再添一捻火。
宪州、阳明山康大掌门手中握了一大把符信,至于在这些信笺上留有文字的人物,却在大卫仙朝内都有著上佳出身。
内中是有本应寺道子尕达这类与康大掌门素有交情的,亦有见过数面的韩家嫡脉子韩成峰之流。
不过更多的,却都是往日里头鼎鼎大名的各家元婴门户之中,那些名头响亮的出色后辈。
上头文字尽都亲切、笔触时候亦也用心十分,真把康大宝这么一素未谋面的小家子吹捧得天上难寻、地下无有。
饶是如康大掌门这般敦本务实之人,亦也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好在他到底还有理智尚存,只将手中符信往案上一放,指腹还残留著灵竹玉简的微凉触感,那些吹捧的字句只在脑子里头打了个转,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他对这些文字似还有些留恋,未得回神时候,却就听得云房内银铃轻响、将他思绪扯了回来。
「这时候要我去后宅是干个什么?!」
自认为在停战回山过后,便就已经缴足了公粮的康大宝稍有诧异,不过他到底手头没得要事,便就慢慢踱步到了青菌院中。
甫一进得院内,康大掌门便就见得一番热闹场景。
不仅许久未见的长子康昌懿正身披大立在院中,其余三子一女亦也到齐。连带著袁晋、靳世伦等一众亲近门人,也都拨冗出来。
康大宝只简略一扫,除却正在闭关凝丹的叶正文和为其护法的蒋三爷之外,他熟悉十分的八代、九代弟子几乎悉数到场,便连那浑身毛发愈发鲜亮的金毛老驴亦也没有缺席。
这畜生倒也占了不拘礼法的便宜,将身旁一侧酒坛中的几根二阶虎刺大方衔了出来,嚼得嘎吱作响。
反令得向来礼数周全的何昶在旁羞红了脸,将其拖扯出去、大骂不止。
除却妻妾子女、门人弟子之外,院中还有二位外客。
一是熟美妇人、二为清丽佳人,自是以省亲之名过来拜访、还未归程的韩宁月与费晚晴母女二人。
康大掌门对韩宁月这等贵家出身的长辈不甚感冒,不过礼数却是做得十分周全。费晚晴待得二人寒暄完后,亦也上来见礼。
堂堂上修,面上却浮有些纯真之色。
这母女二人来此多日,便算在康大掌门妻妾中、于人情之事上最不开窍的张清再,亦都洞明了她们的来历,更莫说甫一开始便就心知肚明康大宝了。
然费晚晴却真似有些懵懂无知一般,却也令康大宝稍觉诧异。
「婶娘翌日后便就要返往凤鸣州去,帮著伯伯一道处理族产,今日确是为婶娘践行。」
「哦,婶娘这才来了多久,怎不多留几日?可是我等晚辈慢待了?」
饶是对韩宁月观感不佳,然康大掌门的漂亮话却还是脱口而出,毕竟他惯来喜欢做这些不费灵石的表面功夫。
也不晓得韩宁月查不查得出来康大宝这语气里头挽留之意不甚真诚,这美妇人听得后者话后,却是只轻声笑道:「你那伯岳脑子里头装得都是军国大事,哪里做得好那些冗杂事情。我若不回去、却是难得放心,」
她言到此处一顿,倏地点到身后的费晚晴言道:「晚晴在家中亦是难有用处,正好在此继续教导教导令仪这丫头。」
「那是最好,」康大宝朗声笑过,似是真不晓得此举内中涵义。
韩宁月显也没得急迫意思,在席间也只又与康大掌门言了几句,便就与重明宗一众门人弟子攀谈起来。
事实上,如她这般的大家贵女,兹要是看你得起,与其相谈真就有些如沐春风之感。
众弟子听得这风姿绰约的长辈言及大卫仙朝内各家隐秘之事、言及今上当年立新后时赐宴盛景...
真把这些骨子里头还是边鄙小宗出身的弟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身临其境一般。
康大掌门是曾亲自面圣、得其赐爵的,多少也算见过些世面,自不会被韩宁月所言勾了过去。
他只将康昌懿揪来席间、上下打量一阵,过后方才满意道:「不错,跟著戚夫人出去过后,倒是也未有荒废,距离结丹之境,当是又近一步。」
「师父亦是这般讲的,又赐了巽离佩一枚,要儿子早些回来听了诸位长辈教导、便就再试一试结丹之事。」
「巽离佩」,康大宝轻念一声,心道戚夫人对康昌懿却也舍得下些本钱,这灵物用以结丹却也算不得太差,又与康昌懿所修《风炎九劫诀》殊为契合。
认真论起来,却要比前番从万宝商行买来的「焰蕊熔心草」更为适用。
只是这灵物价钱却不便宜,寻常上修可不舍得白白给了,康大宝自也只能将这桩人情又记在心头。
「戚师傅戚夫人现在何处?改日为父也好去登门拜访。」
「师父师丈是言他们要一道回宣威城看看当年他们置下的宅子、铺面,也好回忆番当年起家故事。还叫戚朗戚师弟若是空了、亦也回去一趟。」
只观康昌懿眉宇间那点忧色,康大宝便就猜得了或是戚师傅元寿也已不多,这才令得向来爽利的储嫣然也跟著去做这肉麻妞怩的事情。
他将戚朗叫过来交待一番,后者自入得重明宗后,便就一直在蒋青门下修行。
便算蒋三爷再是不喜教导弟子,然却记挂著自家宗门多少还欠有储嫣然一些人情,是以便就在教授何昶时候、将其唤到一路。
只是戚朗显也没得什么用剑天赋,不过靠著家中、宗门两方资粮,却也是年纪轻轻便就有了筑基中期道行、担了百艺楼客卿总理的差遣。
「只是不想叶叔竟已经入了瑶岫洞天、闭关结丹了,」康昌懿说到这里时候语带惊奇,但见得康大宝听过此言沉了面色,却就晓得问得不是时候。
他倒是机警十分,忙揪来身侧三个弟弟一通饮酒,这才算从康大掌门身侧躲了过去。
一夜宴饮过去,康大宝饮过虎刺灵酒、自要寻了老妻二妾尽些义务,只是当他的大手又黏在一股雪臀上头肆意动作时候。
迷离眼中,却又发现道行最浅的张清再固然容颜未退、身材未改,但两鬓之间却似用了上乘灵精染剂,显是为了掩盖那几缕霜色。
值这时候,便算二人之间难言有何羁绊牵连,却也令得康大掌门心室一痛,险些软蹋下来、难得施这九浅一深的得意本事。
康大掌门自不是如周宜修、叶正文那等情种。
事实上,自叶正文入了重明宗以来、便就一直被其挂在的嘴边的江婉君,自康大宝未能将其聘入宗门过后、也就渐渐淡忘了那江家大小姐的面容。
然而便算现下他是有一妻二妾于榻上任他索取,然而这世上真曾对其动过真心的,或才只有那江婉君一人。
便连霍樱当年,亦不过是迫于形势才得半推半就。
不过便算费疏荷最初是为保全宗族、委曲求全;张清再跟袁夕月更是遭了些不堪手段、这才委身于人。
可这么百多年过去了,四人之间倒真称得上相濡以沫四字。
灵肉碰撞声中,康大宝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方才那抹被灵精染剂遮住的霜色,像根细针,扎在他心头。
他抬手抚上张清再的鬓角,指腹蹭过发丝,没了之前的肆意,只剩轻得怕碰碎什么的温柔。
「何苦用灵精染剂遮著?」他声音哑了些,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张清苒身子一僵,随即软下来,侧脸贴著他手臂,声音轻得像叹气:「怕郎君看了心烦,也怕孩子们问起。毕竟我这道行,比不得你和姐姐们,元寿本就短些。」
本来都已经成了一滩烂泥的费疏荷听得,这话却是醒了。
她将素手搭在张清再肩上,语气中有宽慰之意:「明日我便问问婶娘还有没有「青芝延寿露」,虽算不得顶级灵材,却也能添个三五年头。」
袁夕月也轻声附和:「我早年间得过一部《月华养元诀》,本就适合女子修持,往后我每日陪清再练两个时辰,总能缓些寿元消耗。」
张清再笑著摇头,反过来拍了拍二人的手:「姐姐们有心了。我活了这二百多年,看著昌懿他们长大,看著宗门越来越兴旺,早已知足。
倒是郎君,你往后结了婴,莫要忘了常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妪」。」
康大宝没说话,只将三人都揽进怀里。帐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映著三人鬓边或多或少的霜色。
费疏荷的青丝里掺了几缕银,袁夕月的发尾也没了当年的亮泽。
他忽然想起几人才得大被同眠、胡天胡地的时候..,转眼,竟已到了要担心寿元的时候。
夜半,康大宝悄悄起身,坐在已经移到掌门院中的大榆树下。这榆树这些年倒也是跟著水涨船高,康大掌门不吝惜资粮栽培,现下都已将一颗还未彻底入阶的凡木培育成了二阶灵植。
每逢费疏荷领著门下弟子包牢丸的时候,滋味儿却也足了许多。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瑟。
康大宝指尖划过榆树粗皮,风穿叶隙,簌声裹著夜露的凉,倒让他想起当年师娘还在时候。
她总喜在在树下支了陶灶,蒸透的牢丸从笼屉里端出来,白气裹著羊肉馅的香,飘得满院都是。
第一份总要给自己,袁晋怕烫,捏著丸子边儿直跺脚,过来蹭食的裴奕暗暗笑他毛躁,自己却也被烫得指尖发红,还强撑著给牙牙学语的蒋青分食..
康大掌门忽然笑了,指尖沾了点树皮上的草屑。
方才云房内的酸涩还堵在喉头,可此刻望著满树摇荡的枝头青影,倒觉出些实在的盼头来。
天渐渐放亮,康大宝起身拍了拍衣袍,一片榆叶落在肩头,又被风卷著飘向云房的方向。
他抬头望了望若隐若现的月亮,圆得很,清辉洒在院内的棋桌上,亮堂堂的,连草叶上的露珠都闪著光。
走回云房时,帐内还飘著浅淡的脂粉香,被折腾得辛苦十分的三人睡得殊为安稳。
张清再鬓边的灵精染剂在月光下显了丝淡白,他轻手轻脚掀开罗帷,替她掖了掖被角。
云房外的风又起了,榆叶再响,却再没惊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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