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开天,人间世
门推开的那一刻,花痴开以为会看见金碧辉煌的殿堂,看见铺满筹码的长桌,看见传说中那个掌控一切的天局首脑。
但他只看见一间普通的屋子。
木桌,木椅,一壶茶,两个杯子。
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赌城永远不灭的灯火的味道。阳光从窗口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不是年轻人的亮,是那种看透了所有东西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亮。
他穿着一件旧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边放着一串佛珠,檀木的,被盘得油光水滑。
看见花痴开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串门的邻居,“坐吧。”
花痴开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木桌,木椅,茶壶,茶杯。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四个字:
“人间如局”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方小小的朱印。那印记很模糊,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花痴开认得那个形状——那是父亲遗物里的一枚印章,一模一样。
他的心沉了下去。
“你认识我父亲。”他说。
老人点点头:“认识。”
“是你杀的他?”
老人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坐下来,我慢慢告诉你。”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清淡,不是那种名贵的茶,就是寻常人家喝的家常茶。
“尝尝。”老人说,“我亲手种的。”
花痴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有一点回甘,很浅,却久久不散。
老人看着他喝茶,眼里有些笑意。
“你比你爹沉得住气。”他说,“当年他来这儿的时候,第一句话就问‘是你?’,第二句话就问‘为什么?’,第三句话就要掀桌子。你没问。”
花痴开放下茶杯:“我问了,你会说吗?”
老人笑了:“会。但你不问,我更愿意说。”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望着窗外的阳光,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真正的好人。这年头,好人不多。”
花痴开等着他往下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二十年前,他来这儿,是为了查一件事。那件事,跟我有关,跟天局有关,也跟他自己有关。”
他转过头,看着花痴开:“你知道天局是做什么的吗?”
“掌控赌坛。”花痴开说,“操控赌局,洗钱,暗杀,无恶不作。”
老人笑了,笑得很淡:“那是外人的说法。你知道我们自己怎么说吗?”
花痴开摇头。
老人指了指墙上那幅字。
“人间如局”
“这四个字,是开天局那天写的。”他说,“开天局,不是一场赌局。是一个选择。”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很深:“天局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掌控赌坛。赌坛有什么好掌控的?钱?权?那些东西,想要的人太多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天局要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痴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让这人间,少一些冤死的人。”
花痴开愣住了。
老人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又笑了:“想不到吧?一群赌徒,一群骗子,一群杀人放火的恶棍,居然想做这种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可这世上,有些事只有恶棍能做。好人守规矩,恶棍不守。不守规矩的人,才能做不守规矩的事。”
花痴开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你爹为什么死吗?”
花痴开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他查到了一件事。”老人说,“一件他不该查到的事。”
“什么事?”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这一路走来,见过多少人?多少冤死的鬼?”
花痴开沉默。
他见过很多。
那些被赌场逼得倾家荡产的赌徒,那些被高利贷追得走投无路的穷人,那些被骗光家产、卖儿卖女的可怜人。他见过一个女人跪在赌场门口,求里面的人把她丈夫放出来,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死在那里。他见过一个孩子,只有七八岁,被人当筹码推上赌桌,输了之后被砍掉一根手指,哭得撕心裂肺,没人管。
他见过太多太多。
“那些人。”老人说,“都是天局救的。”
花痴开抬头看他。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赌城。
“这座城,表面上是赌城,实际上是一个局。每一张牌桌,每一个赌局,都是我们设的。那些来赌的人,赢的,输的,输光了跳楼的,赢大了被人做掉的——都在我们的账本上。”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那些设局害人的人,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那些被设局害了的人,我们会帮他们。这些年,天局救了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我爹呢?他也是被你们救的?”
老人笑了,笑得很苦涩。
“你爹,是来救我们的。”
他走回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完,像是要压住什么。
“那年,天局出了内鬼。”他说,“有人利用天局的势力,做自己的事。杀人,放火,设局害人,什么坏事都做,然后打着天局的名号。我们查了很久,查不出来是谁。因为那人藏得太深,深到只有我们几个首脑知道。”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有些东西在闪动。
“你爹查出来了。”
花痴开的心提了起来。
“是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认识的人。”
花痴开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夜郎七?姚重楼?还是……
“判官。”老人说,“三十年前那个判官。”
花痴开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在第七层楼梯间里出现的人。那个长着夜郎七年轻时候的脸的人。那个说“只有选择”的人。
“他叫夜郎明。”老人说,“是夜郎七的亲弟弟。”
花痴开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夜郎七从来没说过。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提过自己有一个弟弟。
“夜郎七三十年前输给的人,就是他。”老人继续说,“那场赌局,不是赌钱,不是赌命,是赌天局的控制权。夜郎七输了,输得很彻底。他离开天局,隐姓埋名,再也不提当年的事。而他弟弟,留了下来,成了判官。”
花痴开想起夜郎七说过的话——“我第一次来这儿,是三十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结果我输了。输得很惨。”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输给的,是自己的亲弟弟。
“你爹查出的事,就是夜郎明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借着天局的名义,建立自己的势力。他设局害人,敛财无数,用那些钱买通官员,培养杀手,准备有朝一日,取代整个天局。”
他抬起头,看着花痴开:“你爹找到证据,来这儿想揭发他。可夜郎明比他快了一步。”
花痴开的手握紧了。
“那场赌局。”老人说,“你爹和夜郎明,赌了一场。赌注是那些证据,和夜郎明的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你爹赢了。证据保住了。可夜郎明没死。”
花痴开看着他。
“为什么?”
老人苦笑了一下:“因为他是我儿子。”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喧嚣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花痴开看着这个普通的老人,看着他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就是天局的首脑。”他说,“真正的首脑。”
老人点点头。
“天局是你创的?”
“是。”
“夜郎明是你儿子?”
“是。”
“我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场?”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在。我没救他。”
花痴开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盯着这个老人,盯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躲避。
“因为那是他的选择。”
他站起来,走到那幅字前,看着那四个字。
“人间如局。”他说,“每个人都在这局里。你爹选择了揭发真相,哪怕死。夜郎明选择了走那条路,哪怕变成鬼。夜郎七选择了离开,哪怕背负一辈子的愧疚。我选择了看着,哪怕亲手害死一个好人。”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选择。是选了之后,一辈子活在里面,出不来。”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苦涩,有无奈,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后悔。”他说,“每天都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人都死了,回不来了。我能做的,就是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你爹当年查出的那些证据,后来去哪儿了吗?”
花痴开摇头。
老人走到墙边,伸手在那幅字后面摸了摸,取出一个盒子。
盒子很小,很旧,边缘磨得发白。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花痴开面前。
“打开。”
花痴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纸。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脆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父亲的字,他见过无数次。
那些纸记录了夜郎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每一桩,每一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后一页,是一封信,写给“天局首脑”的。
信很短:
“这些证据,我留给你。你不动手,我来动。若我回不来,请帮我做完。替我告诉英娥,别等我了。”
花痴开看着这封信,眼眶发热。
老人站在旁边,轻声说:“这些证据,我留了二十年。等一个合适的人,替我做完这件事。”
花痴开抬头看他。
“我等的人,是你。”
老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夜郎明是我儿子,我不能动手。但你是花千手的儿子,你可以。”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夜郎明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上面。
“顶楼。他等你很久了。”
花痴开站起来,把那叠证据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人忽然开口:“孩子。”
花痴开停下脚步。
老人站在那幅字下面,阳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你也是。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杀了他。”老人的声音很轻,“别让他再害人了。”
花痴开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藏不住的悲哀,忽然有些明白了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自己的儿子,变成了魔鬼。自己下不了手,只能等一个外人来动手。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煎熬,二十年的日日夜夜,每一刻都是折磨。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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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
这层比下面任何一层都简单。没有牌桌,没有筹码,只有一片空地,和一个人。
夜郎明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赌城。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和夜郎七七分像,却年轻得多,干净得多。眼睛里没有夜郎七那些沧桑和疲惫,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
“来了。”他说。
花痴开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郎明笑了笑:“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事。”
夜郎明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人间。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说,“二十年。从你爹死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可能是夜郎七,可能是你娘,可能是天局的人。但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花痴开没说话。
夜郎明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坐上赌桌的人。”
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你爹当年赢了我。”他说,“那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但赌局有规矩——输了,可以再赌。我等了二十年,就是想再赌一次。”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一次,赌注是你爹的那些证据,和我的命。”
花痴开终于开口了:“赌什么?”
夜郎明指了指脚下。
“就赌这一块地。”
花痴开低头看去。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画了一个圈,不大,直径不过一丈。
“规则很简单。”夜郎明说,“你我站在这圈里,不许出圈,不许用任何赌具。谁先认输,谁就输。”
花痴开皱起眉头:“这是什么赌法?”
夜郎明笑了:“你爹当年教我的。他说,真正的赌局,不在牌桌上,在心里。心里那一关过不去,赢了也是输。”
他站进圈里,看着花痴开:“来吧,让我看看,你比他强在哪儿。”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圈里。
两人相对而立,距离不过三步。
夜郎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走上这条路吗?”
花痴开没说话。
夜郎明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娘死得早,我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俩。夜郎七比我大,懂事,能干活,我什么都不会。后来我爹带我进了赌场,教我赌钱。他说,这世上,只有赌桌是公平的。输赢都是自己的事,怨不得别人。”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可后来我发现,赌桌并不公平。有人出千,有人设局,有人仗着权势欺人。我亲眼看见一个人,被人设局骗光了家产,跳楼死了。死的时候,他老婆孩子跪在楼下哭,没人管。”
他看着花痴开:“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成为那个设局的人。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不被别人设局。”
花痴开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人,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从那些黑暗里走出来的。只不过,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你后悔过吗?”他问。
夜郎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每天都后悔。”他说,“可后悔有什么用?路已经走了,回不去了。”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东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羡慕你。你有夜郎七教你,有你娘等你,有那些朋友跟着你。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一个人走,走到黑,走到死。”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本可以不这样的。”
夜郎明摇摇头:“你不懂。有些事,不是自己想选就能选的。命里注定的东西,逃不掉。”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就像今天这场赌局。我知道自己会输。从你走进这个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花痴开看着他。
夜郎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他说,“杀过很多人,害过很多人。但你爹,是我最对不起的一个。他是好人,真正的好人。他本来可以不管这些事的,可他管了。为了那些不认识的人,他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花痴开:“你知道吗,他死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夜郎明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说,夜郎明,你还能回头。”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却始终没有流泪。
“可我回不了头了。”他说,“太晚了。所以今天,我等你来,把该了的事了了。”
他伸出手,对着花痴开。
“来吧。”他说,“赌完了,我该走了。”
花痴开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问:“你知道我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夜郎明愣住了。
花痴开继续说:“他不是让你回头。他是告诉你,你还可以选。选一次对的。哪怕只有一次。”
夜郎明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花痴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你输了。”他说。
夜郎明愣愣地看着他。
花痴开松开手,转身走出那个圈。
“赌局结束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夜郎明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释然,有感激,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解脱。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下面的人间。
赌城依然喧嚣,灯火依然通明。那些人在赌桌上输赢,在命运里挣扎,在黑暗中寻找一点光。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站在窗边的人,曾经想成为他们的主宰。
可他们知道活着。
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夜郎明笑了笑,转过身,看向花痴开。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纵身一跃,消失在窗外。
花痴开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很久很久。
风吹进来,带着赌城永远不灭的烟火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证据。父亲的笔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字。
“人间如局”
他忽然明白了。
人间是局,但不是用来操控的。是用来活的。
活在里面,出不来。可正因为出不来,才要好好地活。替那些没能活到最后的人,好好地活。
他把证据收进怀里,转身走向楼梯。
楼下,有人在等他。
母亲。夜郎七。小七。阿蛮。姚重楼。
还有那些一路走来,帮过他、信过他、把命交给他的每一个人。
他们等着他回去。
等着他带着父亲的遗愿,带着自己的选择,带着这二十年走过的每一步路,回到他们身边。
花痴开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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