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铜雀鸣春》(上)
这一夜,京城没人睡得着。
不是因为白天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血书叩阙事件,也不是因为满大街乱飞的金色纸鸽,更不是因为那些关得比兔子还严的商铺,而是因为,那玩意儿响了!
铜雀台!
荒废了六十多年的铜雀台,大胤开国皇帝当年用来祭天的神台,据说已经有三十多年没人敢靠近那块地儿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乌鸦都嫌晦气不肯往上落,附近的住户晚上起夜,哪怕绕远路也得避开,就怕沾染上半分不祥。
可就在今夜,子时三刻,它真的响了!
“嗡!”
第一声,像有人拿指尖弹在锈死的铜盆上,闷闷的,飘得老远,街坊邻里大多翻个身骂两句,没人当真。
“嗡!嗡!”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越来越清,越来越沉,终于有人忍不住从被窝里探出头,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哪个缺德鬼大半夜敲锣打鼓?就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声音变了!
“呜——!”
像是哭,又不是人哭!是金属被硬生生撕裂的呜咽,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凄厉得揪人心肝,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寂静的夜空里飘来荡去,钻透窗棂,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往骨头缝里渗,往心窝子里扎!
“呜!呜!呜!”
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没有间断,像是有无数冤魂被困在高台之下,憋了六十多年,终于熬不住了,拼了命地号哭嘶吼!
城南卖豆腐的老王头,第一个从床上滚了下来,腿肚子转筋,连站都站不稳,哆哆嗦嗦摸过油灯点亮,火苗子跟着他的手一起抖:“娘哎!这是……这是铜雀叫了啊!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是真的!那玩意儿一叫,要出大事啊!”
城北赌坊里,原本喧闹的吆喝声瞬间死寂,摇骰子的手僵在半空,骰子“当啷”掉在地上,滚得老远也没人去捡!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窗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皇宫里,那些白天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的官员们,刚佝偻着身子从御书房退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这凄厉的声响砸得浑身一僵,当场就有两个老臣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皇宫方向叩首!
“亡国之音!这绝对是亡国之音啊!”
“住口!放肆!”有人厉声呵斥,可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冰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铜雀台的鸣叫,整整持续了一炷香!
凄厉,绵长,绝望,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每个京城人的心脏,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和恐惧!
第二天一早,铜雀台外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老百姓远远站着,踮着脚尖指指点点,声音压得极低,没人敢往前迈一步,眼里满是惶恐。官兵们把高台围了三圈,刀出鞘,弓上弦,可一个个脸色惨白,握着刀柄的手直冒冷汗,连眼神都不敢往高台上瞟!
台子还在。
六十多年的风雨侵蚀,把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神台啃得斑驳陆离,朱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青砖,琉璃瓦碎了大半,散落一地,野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在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群诡异的鬼魅。
可台子顶上那只三丈高的铜雀,依旧昂着头,张着嘴,羽翼微张,像是还在朝天嘶鸣,残留着昨夜的凄厉。
昨夜,就是它在叫!
“让开!都让开!”
一个穿着钦天监官服的老头,挤开人群,气喘吁吁地冲到台前,仰着脖子盯着高台顶端的铜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最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号啕大哭起来:“天降异象!铜雀夜哭!大凶!这是灭国的大凶之兆啊!”
他这一跪,身后跟着的官员们也全都慌了神,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下,垂着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没人敢说一句反驳的话。
老百姓更慌了!有人当场就抹起了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大胤要完了”,还有几个迷信的老太太,直接跪在地上,对着铜雀台连连磕头,嘴里不停祈祷,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就在这一片混乱绝望里,人群外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让让让让,踩着我袍子了,赔得起吗?”
顾雪蓑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从人群里挤进来,灰袍皱得像团咸菜,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眼角还挂着眼屎,一看就是被人硬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我说诸位大人,大清早的跪这儿哭丧呢?早饭吃了没?没吃我那儿还有两块干饼子。”
钦天监的老头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抓住顾雪蓑的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顾仙师!顾仙师您可来了!您快看看!快看看这铜雀夜哭,是不是……是不是亡国的不祥之兆啊?求您救救大胤!救救我们啊!”
顾雪蓑眯着眼,抬眸看向那座高耸的铜雀台,眼底的慵懒一点点褪去,没吭声,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
“仙师?仙师您快说话啊!”老头急得直搓手,眼泪都快哭干了。
“别吵。”顾雪蓑轻轻摆摆手,往前走了一步,又猛地顿住,脚步顿得极沉。
他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天上已经聚起了几片厚重的乌云,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死死遮住了太阳,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整个铜雀台周围都变得阴冷刺骨。
他又缓缓扫过四周的人群。
人群里,有几个穿着寻常百姓衣服的人,站姿挺拔,眼神却冷得像冰,正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的算计和杀意,他太熟悉了——是谢无咎的人!
顾雪蓑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得无奈,笑得苦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今天这日子,挑得可真他妈好啊。”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慵懒,只剩下一片凝重,大步朝着铜雀台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仙师!仙师您要做什么?那台子邪性!不能靠近啊!”老头在后面哭喊着,想要去拉,却被顾雪蓑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震得不敢上前。
顾雪蓑没理他,也没理周围所有人的惊呼,一步步走到台前,仰头望着那座高大的高台,望着顶端那只昂首的铜雀,望着那些斑驳的裂纹,望着石缝里疯长的野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缓缓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第一个字。
“春!”
只一个字,像是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浑身发软,好几个官兵撑不住,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顾雪蓑的脸,也瞬间白了几分,身子微微一晃,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没停下。
“回!”
第二个字出口,铜雀台上的野草突然疯狂抖动起来,枝叶乱颤,像是被狂风席卷,可周围明明一丝风都没有!石台表面,原本细微的裂纹,也开始一点点扩大,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顾雪蓑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珠,顺着下巴缓缓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否!”
第三个字,像是一把无形的巨锤,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砸在铜雀台上!
“轰——!”
整座高台剧烈震颤起来,地面都跟着摇晃,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斑驳的裂纹像是活过来一般,疯狂蔓延,密密麻麻,“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响成一片,刺耳至极!
“轰隆!”
一声巨响过后,铜雀台的台基轰然塌陷了一角!碎石滚落,烟尘弥漫,呛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捂住口鼻,没人敢靠近!
等烟尘渐渐散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震惊!
台基下面,竟然藏着东西!
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台,少说有三丈见方,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扭曲盘旋,像是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诡异的阵法,纹路深深嵌进石头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顾雪蓑,那个刚才还懒洋洋打哈欠的灰袍男人,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青砖,然后直直往后倒去!
“仙师!”
“顾仙师!”
几个亲兵连忙冲上去扶住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身子,就忍不住惊呼出声:“好烫!仙师浑身都在发烫!”
顾雪蓑扯着嘴角,艰难地笑了一下,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三句……真言……今天……没了……”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剩下的……你们自己……撑住……”
说完,他眼睛一闭,彻底昏死过去,指尖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人群里,霍斩蛟拨开众人,大步冲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没披那身慑人的黑甲,可身上的煞气半点没减,周身的人都被他身上的冷意震慑,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他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顾雪蓑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随即猛地抬头,看向那座刚刚显露出来的石台。
下一秒,他愣住了。
他微微歪着头,鼻尖轻轻微动,一下,又一下,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气息。
“将军,怎么了?”旁边的亲兵小声询问,大气都不敢喘。
霍斩蛟没回答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石台走去,脚步沉稳,眼神专注,走到石台边,他缓缓蹲下,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冰冷的石面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的眼神彻底变了,冰冷、锐利,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御林军统帅府!”他沉声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将军,您说什么?”亲兵没听清,又小声问了一句。
“我说,这阵纹上的气运,是御林军的!”霍斩蛟猛地站起身,指着石台上的纹路,声音陡然提高,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所有人的气运,都被人强行抽了出来,灌进这个鬼阵法里!这味道,腥甜又冰冷,浓得令人作呕!”
他顺着纹路,一步步往前走,眼神死死盯着那些扭曲的符文,每一步都走得极沉,最后,他停在了石台的正中央。
那里,嵌着一枚巨大的青铜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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